第14章 江南第一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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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包車載著陳華隱在青石板路上飛馳,陳華隱的大腦也在飛速地運轉。

  他此前已經了解過,如今上海灘的軍警力量,全握在淞滬護軍使何豐林手裡。而何豐林,正是浙江督軍盧永祥的親妹夫,也正因如此,盧永祥才會放心把上海這個錢袋子、槍口子,交到他手上。

  按吳凱的說法,抓人的人明明白白說了自己是浙江督軍府的人,這辦事流程就很不正常。

  以何豐林的身份,只有盧家父子能直接指派他,可吳二一個賣水果的小販,平日裡連督軍府的大門都挨不著,哪有機會惹上這種級別的人物?

  莫非,是沖自己來的?

  陳華隱心裡猛地一跳,第一個念頭就是自己寫的《故事新編・理水》,諷刺官僚空談誤國的內容太過尖銳,戳到了督軍府大人物的痛處,抓不到自己,就先拿吳二開刀?

  思緒翻湧間,黃包車已經停在了浙江督軍府門前。

  陳華隱抬眼望去,只見青磚高牆拔地而起,兩尊一人多高的漢白玉石獅子怒目圓睜,守在朱漆大門兩側。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西裝領口,毅然邁步上前,敲響了大門上的銅環。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不管吳二是不是受自己牽連,那都是跟他從貧民窟里一起走出來的結拜兄弟,他絕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

  開門的衛兵厲聲喝問:「你是何人?竟敢擅闖浙江督軍府?」

  陳華隱平靜道:「我是商務印書館英文部的編輯陳華隱,我兄弟吳二無故被督軍府扣押,今日來便是要討個說法!」

  衛兵聽到「吳二」兩個字,面上微變,上下打量了陳華隱好幾遍,遲疑著問道:「吳二是你兄弟?」

  「我家公子有吩咐,若是有人為吳二的事來,就讓他去龍華公館找人。」衛兵放下了槍,語氣緩和了幾分,卻半點不肯多說別的。

  龍華公館?

  陳華隱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他當然知道,龍華公館,就是淞滬警備司令部的民間俗稱,是何豐林辦公、關押要犯的地方,尋常人進去,不死也要脫層皮。

  而能在督軍府里被稱作「公子」的,整個浙滬地界,只有一個人——就是他昨天在報紙上看到的,民國四公子之一,盧永祥的獨子,盧小嘉。

  莫非是吳二無意間,招惹了這位活閻王?

  陳華隱心裡清楚,若是盧永祥這種老賊,好歹還講幾分利益規矩,自己寫的文章若是真惹了他,之後收斂幾分也就是了。可盧小嘉這種驕橫跋扈公子哥,若是要意氣用事,那倒是十分難辦了!

  他一言不發,轉身又攔了輛黃包車,直奔龍華而去。

  半個時辰後,龍華公館的監室里,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

  陳華隱終於見到了吳二。他靠在牆角,身上倒是沒見什麼傷痕,只是臉色慘白,嘴唇乾裂,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

  「吳二!」陳華隱快步衝到鐵欄杆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吳二虛弱地抬起頭,看清來人是陳華隱,先是一愣,隨即猛地激動起來,撐著牆站起身,隔著欄杆死死抓住他的胳膊,語無倫次地急道:「兄長!你怎麼來了!我……我什麼都沒說,我沒把你供出來,你怎麼還是被他們……」

  陳華隱心裡一緊。

  果然,對方終究還是沖自己來的?

  他壓下心裡的驚濤駭浪,握緊吳二的手,急聲問道:「他們對你做了什麼?有沒有動刑?」

  吳二虛弱地笑了笑:「也沒什麼,只是用強光照著,不給我吃飯睡覺。」

  此時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敘舊的話有機會再說吧,你是何人?」

  陳華隱轉頭看見一身白色西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輕人,心知是盧小嘉,當即憤然道: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陳華隱!《故事新編》是我寫的,不知盧公子你抓我兄弟吳二作甚。」

  「《故事新編》?」盧小嘉皺皺眉頭,事實上他對昨天看過的這篇文章已經沒太多印象了。

  「不要跟我耍滑頭!老實交代,你和陸依萍到底是什麼關係?」

  他上下打量了陳華隱一番,見他眉清目秀,一身西裝筆挺,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手腕一翻,手裡的手槍直接頂在了陳華隱的額頭上,眼神陰鷙:「你剛才說你是寫文章的?莫非,你就是那個何書桓?」


  這下,陳華隱徹底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

  可冰冷的槍口頂在額頭上,生死就在一線間,他還是應激般地脫口而出:

  「公子莫要憑空污人清白,我又怎麼會是何書桓那個渣男?」

  盧小嘉立即追問:「這麼說,你認識他?」

  陳華隱深吸一口氣,明晃晃的槍口逼著他飛速冷靜了下來。

  他總算搞明白,眼前這位神經質的軍閥公子,到底在鬧哪一出了。

  誰能想到,瓊瑤阿姨的作品,威力竟然這麼大,能讓一個縱橫上海灘風月場的公子哥,讀到走火入魔,把小說里的人物當成了真人!

  他定了定神,語氣平靜下來:「我重新介紹一下,我是陳華隱,《煙雨濛濛》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創作的。陸依萍、何書桓、如萍,全都是我虛構出來的文學形象,這世間,根本沒有這些人。」

  「放你娘的屁!」盧小嘉厲聲罵道,可隨即又愣了愣,皺著眉盯著他,「你剛才說,你是《煙雨濛濛》的作者?那你為什麼要假借吳二的名字發表?」

  陳華隱心裡一陣無奈,暗罵這軍閥當道的世道,簡直比封建王朝還要荒唐,嘴上卻不慌不忙地解釋道:「我同時還在為《小說月報》供稿,盧公子應該知道,《小說月報》和《禮拜六》,素來理念不合,所以才用我兄弟吳二的名字來發表。」

  盧小嘉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晌,終究不是蠢人,陳華隱這番話邏輯通順,神色坦然,他已經信了七八分。可自己興師動眾把人抓來,鬧了這麼大的烏龍,臉上終究掛不住,當即臉色一沉,怒喝道:

  「好啊!原來就是你!你剛才說《故事新編》也是你寫的?竟敢譏諷國府大員,妄議軍政大事,來人,給我一起抓起來!」

  身後的衛兵應聲就要上前。

  陳華隱心裡把這位反覆無常的公子哥罵了千百遍,暗道今日之辱,日後定要加倍奉還,可眼下,必須先想辦法自救。

  他當即高聲道:「且慢!盧公子莫非不好奇,陳某明明是男人,寫起小說來,為何能把女子的心思、情緒,拿捏得如此精準?」

  這話果然戳中了盧小嘉的心思,他當即一揮手喝止了衛兵,挑眉道:「哦?說下去!」

  陳華隱傲然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神秘的篤定:「無它,唯接觸的女子多了,自然洞悉她們所思所想,懂得她們所求所願。」

  盧小嘉聞言冷笑一聲,滿臉不屑:「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莫非覺得本公子接觸過的女人,比你少?」

  「不然。」陳華隱搖了搖頭,一句話直戳要害,「以盧公子的身份,接觸到的女人,不過是看中你的權勢錢財,逢場作戲罷了,於你而言,不過是一件裹著人皮的玩物。敢問盧公子,你談過戀愛嗎?

  這話瞬間戳中了盧小嘉的痛處。

  他玩遍了上海灘的風月場,什麼樣的女人都見過,可從來都是逢場作戲,用錢砸,用權勢壓,哪裡懂什麼真正的戀愛?也正因如此,他才會被《煙雨濛濛》里的愛恨糾纏迷得神魂顛倒。

  他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嘴上卻依舊硬氣,反問道:「聽你這口氣,莫非你談過很多?」

  陳華隱神秘一笑,編起瞎話來臉不紅心不跳:「不瞞公子說,我畢業於美國卡塞爾學院,曾在學院圖書館中,偶得一本《798愛情聖經》,習得其中精髓後,縱橫情場從未失手。明艷熱情的金髮女郎,柔順精緻的東洋女子,熱情如火的桑巴姑娘,無不對我傾心相待。」

  他微微昂首,擲地有聲:

  「上海灘人送外號——江南第一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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