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民國四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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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又是禮拜六。

  《禮拜六》雜誌之所以得這個名字,本就是因為它是周刊,固定在每周六發行新刊。

  再加上周三時,編輯部頂不住讀者的瘋狂催更,專為《煙雨濛濛》發了一期增刊,到今日發行的正刊,更是直接把《煙雨濛濛》挪到了刊首的黃金位置。

  短短七天,《煙雨濛濛》就連載了三期,劇情也推到了關鍵處:依萍本是抱著攪黃如萍婚事的心思接近何書桓,卻在步步算計里,偏偏動了真心,墜入了愛河。

  陳華隱最懂讀者愛看什麼,工業糖精不要錢似的往文里撒,那些拉扯、試探、口是心非的曖昧,對還沒進化出「抗糖」體質的民國讀者來說,吸引力簡直是降維打擊。

  一時間,整個上海,但凡認得幾個字的太太小姐、青年學生,幾乎人人都在聊依萍和書桓的感情走向,連小報都跟著湊熱鬧,誇張地形容這是「滬上紙貴」。

  當然,罵聲也沒斷過。不少學生家長告狀,說家裡原本乖巧聽話的女兒,看完小說竟變得叛逆不服管了;學校的老師也反映,有學生學著陸依萍「把愛情當武器」,去跟鬧矛盾的同學較勁;文化界的守舊派更是直接把這篇小說斥為「教壞青年的文化毒草」。

  可處在輿論風口浪尖的陳華隱,反倒落得個難得的清閒。

  《煙雨濛濛》的全稿,他前一天就已經寫完,悉數交到了《禮拜六》編輯部;稿費也按超出約定的千字三元結算清楚,厚厚一摞銀元揣進了兜里,實打實落袋為安。

  外面的人是捧是罵,都與他陳華隱不再有什麼關係。就算有個別尤其不理智的讀者,想要寄刀片打悶棍什麼的,那這部小說的作者也是吳二不是?以他的戰鬥力想必是能應付得過來的。

  此刻,陳華隱的書桌上,攤著厚厚一沓報紙,不僅有上海本地的《申報》《時事新報》《晶報》,還有北平、廣州、武漢等各大城市的報刊。

  這些都是他借著商務印書館編輯的身份,從館裡資料室借來的,不然單是買這些報紙,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在民國,讀書看報把人看窮了,從來都不是玩笑話。

  之所以要借這些報紙來看,自然是為了了解眼下的時局。

  其實他早該這麼做了。這些日子,他在上海灘求職、寫稿、安家,看著是歲月靜好,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民國從來就不是什麼風花雪月的年代,而是徹頭徹尾的亂世,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的那種。

  什麼軍閥混戰、兵荒馬亂,就壓根沒停過。

  可在報紙堆里翻了一下午,他才發現,真實的歷史,和他記憶里課本上的章節,偏差遠比想像的要大。

  辛亥革命成功已經過去了十年,袁世凱死了也有五年了。按課本上的脈絡,接下來就該是第一次國共合作、國民革命軍北伐所向披靡。

  可現實是,從 1916年袁世凱駕崩,到 1926年北伐軍出師,中間還有整整十年,這天下,依舊在北洋政府的手裡。

  而在眼下的1921年,北京政府名義上的大總統是徐世昌,可實權,早就被張作霖的奉系、曹錕吳佩孚的直系瓜分乾淨了,兩派為了地盤和利益,明爭暗鬥,就沒消停過。

  前一年直皖戰爭里落敗的皖系,也沒徹底退出歷史舞台,依舊盤踞在浙江、淞滬一帶。

  至於孫中山先生,此刻正在廣州另立政府,和兩廣的舊軍閥打得有來有回。

  外面的局勢紛紛擾擾,可把眼光收回到上海這一隅,反倒簡單了。

  如今能勉強當得起『上海皇帝』這樣的稱號的,只有浙江督軍盧永祥一人。當然他肯定管不到法租界和公共租界那些洋大人頭上。但作為皖系最後一支實力派,靠上海的關稅、鴉片稅、工商業稅收養兵,直奉兩派還真拿他沒啥辦法。

  陳華隱的指尖,正點在最新一期《晶報》上,一篇署名「曼妙」的《民國四公子》的文章。文章里寫:「張作霖之子張學良、段祺瑞之子段宏業、孫文之子孫科、盧永祥之子盧小嘉,此四位公子,正當出風頭的當兒……」

  他忍不住嗤笑一聲。

  中國人是真喜歡湊組合,戰國四公子、四大美女、四大名著、四大天王,光是這民國四公子,他前世就見過不下三個版本。

  而且按慣例,這種組合里,總免不了混進一兩個湊數的,這一版里,這位盧公子的爹,跟其他三位比,明顯矮了一大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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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嚏!」


  公共租界南京路的一棟花園洋房裡,盧小嘉猛地打了個噴嚏,隨手把手裡的《晶報》扔在了茶几上。

  這洋房是盧永祥在上海的公館,帶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還有個玻璃花房,屋裡全是西洋進口的真皮沙發、水晶吊燈,精緻得很。

  管家連忙上前,遞上一杯熱茶,躬身道:「少爺,您傷寒還沒好利索,大帥特意吩咐了,今日萬萬不能出門。」

  「我他娘的又沒說要出去!」盧小嘉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端起茶抿了一口,又拿起那篇《民國四公子》的文章,哼笑一聲,「這包天笑倒真是個妙人,竟搗鼓出個民國四公子的名頭,把我跟張作霖、段祺瑞的兒子並列到一塊了。」

  是的,陳華隱怕是做夢也想不到,這位筆名「曼妙」的作者,正是和他有過一面之緣、身材半點也不曼妙的包天笑。

  「說起來,家父深受芝泉公(段祺瑞字)恩惠,能和段家公子並列,我實在是不敢當。」盧小嘉話鋒一轉,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語氣里滿是不屑,

  「可孫文又算個什麼東西?空掛著個大總統的名頭,手裡連一兵一卒都握不住,陳炯明那些人,哪個真聽他的?哪天人家反了水,他又得成喪家之犬!」

  管家站在一旁,只能唯唯諾諾地連聲應是。

  「是。」管家連忙應聲,先遞上一本最新的《小說月報》,「回少爺,《小說月報》最近有篇雄文,叫《故事新編・理水》,借大禹治水的典故,暗諷國府的官員,最近在文人圈子裡火得很。」

  盧小嘉隨手翻了幾頁,就扔回了桌上,嗤笑道:「由他罵去,說不定人家罵的是江蘇的齊燮元呢。這些所謂的進步文人,也就只會躲在書齋里懟天懟地,真給他們點權力,指不定是什麼嘴臉。」

  他頓了頓,又問道:「還有別的?」

  「還有《禮拜六》雜誌,上面有部叫《煙雨濛濛》的小說,這陣子在上海灘火得一塌糊塗,太太小姐們幾乎人手一本。」管家連忙又遞上了三本《禮拜六》,有正刊有增刊。

  盧小嘉本沒抱什麼期待,隨手翻了開來,可這一看,竟直接入了迷。

  他就靠在沙發上,一口氣把三期連載全看完了,合上書刊時,還意猶未盡,嘴裡念叨著:「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一個弱女子,敢跟手握兵權的爹叫板,敢搶親妹妹的未婚夫,這可比如今上海灘那些所謂的名媛貴女帶勁多了。」

  思及此處,盧小嘉更是突發奇想:「這小說的作者不會就是個雌的吧?」

  當即,他抬頭看向管家,吩咐道:「你去問問包天笑,這《煙雨濛濛》到底是何人寫的。本公子對這位作者,很有興趣,想認識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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