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但就是很少有人願意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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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3年,浙省文科總共有6門科目,除了語文數學滿分是120分以外,其它四門都是100分滿分。

  因此總分也就是640分。

  而在得知佘淮考了551分,並且很大概率能考上北大中文系後,佘華同志開始一言不發了,他覺得自己需要冷靜一下。

  他一直都知道佘淮的成績還不錯,排在學校中上位置,但那就是個大專的水平呀。

  就算超常發揮,最多就是考上本科,怎麼一下子就考上北大中文系了呢?

  作為表兄弟,他當然也希望他高考能考得好一些,可也沒叫你這麼好啊!

  你這讓兩度落榜的我情何以堪?

  原本以為是咱家族沒這個文曲星的命,誰能想到居然是跟人有關係。

  還有你小子,明明考得這麼好,之前問你的時候還扭扭捏捏,一副難為情的樣子?

  這不是故意欺負人呢嘛?

  自己剛得知了《「威尼斯」牙醫館》應該能在《文學青年》上過稿的消息,原本應該開心的才對,可現在的他,真是一點都開心不起來了。

  到了家屬院門口,看著一臉幽怨地盯著自己的佘華,佘淮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快步走進去。

  他之前沒說真的只是因為顧及到他的感受……

  人家兩度落榜,自己開口就是北大,不是成心讓人難受嘛。

  雖然這會的情況好像也差不多……

  ……

  走進去拐了兩個彎,很快佘淮就見到了佘華口中《文學青年》的編輯——張執認。

  看著後邊跟著進來的佘華,張執認自然也意識到眼前站著的這個年輕人究竟是誰了。

  他上下打量著對方,頭髮挺短,人長得高高瘦瘦,皮膚還不錯,鼻樑也很挺,學校里應該會有不少女孩子喜歡他。

  但這跟自己想像中的佘淮,完全扯不上關係。

  這樣一個年輕人,寫得出來「那是一個幸運的人對一個不幸者的愧怍」「要是你的船走進漕河,看見的只是一排煙囪,一排廠房,兒子,你該替我痛哭一場才是」……諸如此類的話語?

  他真心覺得,這兩篇文章的作者另有其人。

  當然了,現在的他沒有任何證據,也不可能直接挑破,雙方打過招呼之後,便一塊走進屋裡。

  跟在後頭的佘華並沒有注意到,見著自己心心念念的佘淮同志後,張執認反而表現得沒有先前那般熱情激動了。

  他這會還沉浸在佘淮考上北大這件事中。

  作為表兄弟,沒道理一個北大,一個落榜的呀!

  他們之間的的差距,怎麼能大到這種地步呢……

  佘淮家裡的條件是肉眼可見的簡陋,但這會的張執認同樣沒有心思去注意這些,他只想知道那兩篇文章的作者是誰?

  他這回從溫州趕過來,就是想跟對方見一面,聊聊天。

  接過佘淮給他倒的水後,張執認微微抿了一口,然後微笑著說道。

  「沒想到你就是佘淮同志,來之前我還以為你應該已經三十多歲,步入中年了,甚至可能還要更加年長一些,畢竟很難相信這樣的兩篇文章,居然會出自一個剛剛高考完的年輕人手中……」

  「你這次投給我們雜誌社的兩篇文章,寫得都很好,質量高,又很有新意,是難得一遇的佳作。

  只是我很好奇,你是怎麼想到寫《老王》這個故事的?又是怎麼想到老王這個角色的?難道說現實生活中真的有老王的原型?」

  他在試探對方,要是他的回答只是一些假空大的話,那就說明,這兩篇文章大概率跟他沒有關係。

  佘淮也感受得出來對方對自己原作者這個身份有所懷疑,不過這也正常,換作是他,也不可能立馬相信這樣的兩篇文章,會出自一個高中畢業生之手。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後在張執認懷疑的目光中開口說道。

  「實際上,我並不認識拉三輪車的老王,現實里也沒有這個角色的原型……」

  「只是我的身邊,都是像老王這種努力生活的普通人。

  這裡是搬運站家屬院,住在這裡的是都是干體力活的搬運工人及其家屬,我父親曾經是其中一員,他每天早出晚歸,腰上背上貼滿了膏藥,有時夜裡會疼得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


  而在家屬院外,有在馬路上大汗淋漓的環衛工人,騎著單車到處跑的鄉郵員,被單廠里辛苦工作的工人……

  如果你再走出武原鎮,去附近的村莊裡看看,你還會看到一個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

  他們不是老王,但他們不都是老王嗎?」

  「所以我能寫出老王這個角色,很奇怪嗎?

  換句話說,更奇怪的,不應該是為什麼大家都不願意去寫像老王這樣的普通人呢?」

  「明明只要他們願意低下頭,去注意每一張面孔,就會注意到每一個有尊嚴的人……

  但就是很少有人願意這樣做。」

  佘淮說這些話時聲音很輕,情緒也沒有很激動,但張執認還是感受到了他語氣里的那種質疑,困惑,還有無奈。

  他跟自己以為的少不經事,好像不太一樣。

  他抿著唇,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一方面是不知道該如何接他這句話,另一方面,則是他的內心開始有些動搖了。

  他剛才的話,跟《老王》里要表達的核心思想,是一樣的。

  難道這兩篇文章的原作者真的是他?

  可是……這怎麼可能呢?

  這一點都不符合邏輯啊!

  他轉念一想,又開口問道。

  「那佘淮同志,請問你平時是怎麼鍛鍊自己的寫作能力?」

  即使對方心智有著遠超同齡人的成熟,但是就《老王》和《給兒子》展現出來的筆力,可不像是一個18歲的毛頭小子能寫出來的文章。

  他對此又能作何解釋?

  佘淮依舊一臉從容。

  「我也不知道,我沒有專門去練習過寫作,甚至我覺得寫作這東西是不需要學的,這只是我的本能,當我要寫某件東西的時候,我只要把我腦子裡想的東西寫出來就好。」

  他對上張執認盯著他的眼神,毫無躲閃。

  什麼鍛鍊寫作,老子是天才,寫文章就是我的本能,我也沒想過怎麼樣才能寫得更好,我只是想寫就寫了。

  試圖從佘淮眼神里找到破綻的張執認再一次無功而返,而且對方這話說得其實也沒有什麼問題。

  文學創作的確是一項吃積累的東西,但是這麼多年來,年少成名的例子還少嗎?

  曹禺23歲的時候,就完成了華夏現代話劇的巔峰之作《雷雨》,劉紹棠13歲發文,17歲就出版了長篇小說《運河的槳聲》,成為全國人民家喻戶曉的「神童作家」。

  這麼多個例子擺在眼前,佘淮十八歲寫出《老王》跟《給兒子》,又是什麼絕對不可能的事嗎?

  可張執認還不甘心,他繼續問道。

  「那你平時看書看雜誌嗎?喜歡看誰的作品?」

  「我書籍雜誌看得倒是不少,不過我不挑,什麼都看,有什麼看什麼,像當下流行的知青文學,反思文學我都會看……」

  聽見這話,張執認突然眼睛一亮,趕緊追問道。

  「但是你的文章風格,卻跟當下流行的文章完全不同……」

  他感覺自己抓住了佘淮言語裡的漏洞,正如他所言,他看的都是當下這些流行的文章,那他寫同類型的文章,怎麼會完全不同呢?

  但佘淮依舊只是笑了笑,開口反問道。

  「張編輯,樹木在生長的時候是需要陽光照耀的,但它的生長難道是按照太陽的方式來的嗎?」

  張執認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樹木在陽光的照耀下成長,是以樹的方式,而不是以陽光的方式。」

  「同樣,無論我平時看什麼文章,喜歡看誰的文章,當我在寫作時,我應該按自己的風格去寫自己想寫的東西,而不是去模仿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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