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媽教過我先來後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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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份的武原鎮悶熱難耐,更何況佘淮住的還是不通風的小偏間,即使他沖完冷水澡,穿著背心短褲,這會依舊熱得睡不著。

  他一邊忍不住回想幾個月前自己在現代社會享受到的便利,一邊又在期待能夠早日賺到稿費,買台電風扇,改善生活。

  嗯……

  不過現在一台杭州產的乘風牌電風扇,也得賣120塊錢,就算兩篇短篇小說都過了,賺來的稿費應該也買不起。

  這個稍顯宏大的目標還是先往後挪挪吧,看看能不能先攢錢買台收音機吧!

  別哪天家裡這台老傢伙徹底嗝屁,老佘同志連著唯一的消遣娛樂都沒了。

  起床吃著早飯,老佘同志先一步出門,張翠花一邊吩咐佘淮午飯自己解決,一邊帶好東西就往外跑。

  氣定神閒地把飯吃完,把碗筷給洗了後,佘淮重新坐在了書桌前,把稿紙給拿了出來,準備繼續新的「創作」。

  而他這次要寫的,則是《給兒子》。

  ……

  原歷史裡,《給兒子》是作家陳村於1985年發表的一篇短篇小說,通篇是一位曾有插隊經歷的父親,對未來長大成人的兒子的絮絮叮囑:他引導兒子未來去到自己當年插隊的長江邊小村莊,教他如何和村民相處、如何體驗農耕生活……

  在細碎的叮囑里穿插自己的插隊回憶,把對鄉土的眷戀、對青春的回望、對兒子成長的期許,都藏在這封跨越時空的家書里。

  佘淮之所以會選中它,有兩個原因。

  其一是這篇小說在當下流行的知青文學裡「逆流而上」。

  前面便提到過,當下的知青文學仍以「傷痕書寫」「反思控訴」為主流,多數作品聚焦於插隊歲月的苦難、青春的創傷與人生的迷惘。

  而《給兒子》完全跳出了這一框架:它沒有一句對時代的控訴,沒有一絲悲情的宣洩,反而把曾經的插隊歲月,寫成了充滿詩意與溫情的精神故鄉,把過往的苦難經歷,轉化成了能傳遞給兒子的生命養分。

  作為一個普通人,佘淮無疑是更加喜歡這種帶有溫暖底色的作品。

  其二便是這篇小說具有一定的實驗成分,作品採用書信體的第二人稱敘事,構建了一個極其獨特的對話空間:對話的對象是虛構的、尚未長大的兒子,本質上是作者與自己的青春、與過往歲月的一場內心獨白。

  全文沒有完整的故事情節,沒有激烈的戲劇衝突,全是家長里短的叮囑、細碎的生活細節,卻用這種最貼近日常的絮語,消解了說教感,讓情感格外真摯動人,也完成了對傳統小說敘事模式的突破,是80年代文學「散文化小說」探索的代表性作品。

  以上兩點,便是佘淮選擇它的理由。

  在腦子裡捋一遍之後,佘淮很快開始動筆。

  ……

  《給兒子》全文大約六千字,一整個早上,佘淮寫了一半不到,不過時間充裕,他不怎麼著急。

  在家隨便整了點午飯墊肚後,他拿好戶口本,又帶上自己的小金庫,往鎮上的圖書館走去。

  整個武原鎮,有且僅有一家面向公眾開放的縣級公共圖書館,就是海鹽縣圖書館,未來它會改個名,叫張元濟圖書館。

  它這會隸屬海鹽縣文化館,跟對方在同個辦公場地,屬於「館中館」的格局,得等到明年才開始單獨建制。

  佘淮這會過來也是想著來這邊看看雜誌報刊,了解當下的情況,順便消磨一下時間。

  家屬院離圖書館不算遠,不過大熱天的,一路走過來也是滿頭大汗,他一邊抹著額頭上的汗,一邊往裡邊走去。

  這會是上班時間,有時間來這裡的,基本都是學生,一眼掃過去,他還認出了幾個之前學校里的同學。

  只是原主是個悶葫蘆,在班上沒什麼好朋友,因此有對上眼的也僅僅只是點了個頭,沒人過來打招呼。

  海鹽縣圖書館實行閉架借閱室,除了閱覽室里的報刊雜誌,其它書籍都得讓管理員親自去找,想借得先辦借書卡,然後登記在冊。

  閱覽室里看書不用錢,他先逛了一圈,裡邊放著一些報刊雜誌,但基本都是《人民日報》《浙省日報》《半月談》《農村百事通》這些。

  像《收穫》《人民文學》這種熱門刊物,都是閉架的,屬於搶手貨。

  未來的佘華曾回憶道:「新刊一到館,當天就會被借空,當時好多人托我幫忙借《收穫》,一還回來馬上就被人借走了。」


  就當佘淮準備去前台辦借書證,順便問問還剩哪些熱門雜誌的時候,旁邊一個同齡人拿著一份最新一期的《文藝報》走了過來。

  「李老師,我來還七月份這期《文藝報》。」

  像《收穫》《文藝報》這種熱門文學刊物,整個圖書館一期只能拿到兩份,其中一份現在就在這裡,另外一份也不知道在誰手上,佘淮一邊感慨自己運氣不錯,一邊說道。

  「您好!我要辦借書證,順便借閱這份《文藝報》。」

  被稱為李老師的圖書館管理員是個年輕人,正當他準備應下時,旁邊突然又傳來一道聲音。

  「李哥,七月份的《文藝報》終於有了啊,我等這期等了好幾天了呢。」

  順著聲音的來源望去,說話的是個身材瘦弱,臉上長著痘痘的同齡人,他認識對方,他叫張遠,高中時隔壁班的同學,學校文學社社長,聽說他爹還是文化館裡的文化創作輔導幹部。

  至於站在他旁邊那個女生,他就更熟了,那不是昨晚剛剛見過的黃琳琳嘛……

  當佘淮打量張遠的時候,對方也扭頭看了他一眼,臉色有些得意,顯然是故意來找茬的。

  他跟佘淮是沒有多少交集,更別提矛盾了,但誰讓他以前跟黃琳琳走得那麼近,長得還那麼帥呢?

  上高中前,「佘淮」跟黃琳琳的關係還挺好的,當時兩家人走得近,他長得又玉樹臨風,一表人才,因此兩人經常一起上學。

  等到了高中,由於黃琳琳開始喜歡上了文學,而前身在這方面表現平平,再加上佘守義的受傷,導致佘家的經濟狀況一落千丈,對方便開始跟他疏遠。

  而「痘哥」則是抓住這個機會「趁虛而入」,兩人時常在一起討論文學,關係迅速升溫,後面還相約一起上大學。

  雖然前身並沒有在這個過程中摻和什麼,但知道兩人關係的張遠很早之前就想著在他面前耀武揚威一番了。

  長得帥有什麼用,才華皆一切,懂?

  今天終於讓他抓住這個機會,他自然不會錯過。

  站在一旁的黃琳琳並沒有想到兩人會突然爭奪起《文藝報》來,反應過來之後雖然沒說話,但顯然是站在「痘哥」那邊。

  雖然按理來說佘淮才是先來的那一個,但對方又不懂文學,看得懂《文藝報》上面的文章嗎?

  給他看也是浪費。

  一下子成為目光焦點的圖書管理員這會有些為難,又有些不滿,要是張遠提前私底下跟他說一聲,他幫他留著倒也沒關係。

  他爹是館裡的幹部,這個面子可以給他。

  可他直接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強要,豈不是讓他難做嘛?

  氣氛稍稍有些凝固。

  「佘淮同學,《文藝報》上面的文章對你來說太高深了,你看不懂的,換一本吧!」

  意識到「李哥」並沒有如想像中那樣,堅定不移站在他這邊的「痘哥」,臉上閃過瞬間尷尬後,又笑著說道。

  他知道對方性子軟弱,遇到這種事,只會退讓。

  只要讓他知難而退,灰溜溜地走人,效果也是一樣。

  但佘淮只是白了他一眼。

  「我媽有教過我先來後到,所以……

  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可以讓給你。」

  說罷便往旁邊撤了半步。

  他不介意把雜誌讓給在單親家庭里長大的孩子。

  此言一出,痘哥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住了,腦子反應過來之後整個人迅速升溫,臉色漲紅,臉頰處「圓潤飽滿」的痘痘看起來都快要撐爆了。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說我沒媽?還是說我媽沒教過我做人的道理?

  他覺得對方是在罵自己,可對方什麼髒話都沒說,這讓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一旁的黃琳琳有些驚訝地看著佘淮,有點不敢相信這話居然會是這個悶葫蘆說出來的。

  以前沒發現對方這麼會懟人的呀?

  此刻早就因為剛才的動靜吸引來目光的其他人,既沒有想到平時沉默寡言的佘淮,居然能說出如此讓人「無法反駁」的一句話,又有些忍不住想笑,心裡跟著暢快。

  他們跟佘淮非親非故,但張遠今天能借著他爹的身份欺負佘淮,明天也能藉此欺負他們。


  大家也願意看他吃癟。

  「你什麼意思?」

  痘哥有些惱羞成怒,只是佘淮雖然身材不算強壯,可個子得高出他小半個頭來,因此他嘴上不饒人,身體倒也很誠實。

  「不好意思,我剛才誤會了……

  那這份《文藝報》我就先借走了。

  李老師,這3元是押金,5分錢是借書卡的工本費。」

  佘淮沒跟這個傻子在這繼續糾纏,把提前準備好的錢和戶口本遞給圖書館管理員,隨後拿好自己的東西走人。

  這個時間點辦借書證需要戶口本或者單位,學校的介紹信,3元的押金後邊歸還借書卡的時候會退。

  因此真正花費的只有那5分錢,這錢他還是出得起的。

  圖書館管理員這會沒再猶豫,很快就把證件給佘淮辦好,接著把《文藝報》交到了他的手上。

  「這份《文藝報》借出時間最多三天,期間要保證乾淨完整,不得私下二次借出……」

  「好。」

  拿到《文藝報》後,佘淮沒直接回家,而是在閱覽室里找了個位置坐下來,這裡比家裡頭涼快一些,來這邊看書邊避暑也挺好的。

  至於愣在那裡的痘哥,一時有些騎虎難下,既沒法在佘淮面前找回場子,又覺得直接這樣灰溜溜離開太沒面子了。

  幸好一旁的黃琳琳及時送來台階。

  「張遠,我們別跟他一般計較,你不是準備給《文學青年》投稿嘛,等稿子過了,就讓他好好在雜誌上看你的作品吧!」

  她是故意說給佘淮聽的,因此聲音不小,整個閱覽室的人都能聽得見。

  此言一出,閱覽室里認識對方的學生們倒是忍不住低聲討論起來,對方是海鹽中學文學社的社長,之前寫的文章還被年級主任放在了公告欄處宣傳。

  雖然說這件事成功的可能性有點低,但真要是成功了,那可就是海鹽縣裡的「天才作家」了。

  聽見這話,痘哥有些發虛,他是跟黃琳琳說過自己準備投稿給《文學青年》,但那不是為了到時被退稿有個好理由嘛?

  被《文學青年》退稿,只能說明他稿子的質量達不到對方那個級別,但不代表上不了其它低級別的刊物。

  只是這種事是沒法擺到明面上來說的。

  但話都說出口了,痘哥也只能強撐著說道。

  「哼,沒錯。

  到時說不定某些人,還會搶著看我的作品呢。」

  隨即不再逗留,轉身離開,至於低頭已經開始翻閱這期《文藝報》的佘淮,沒再搭理這兩個神人。

  他是真感覺這兩個人腦子都有點問題,要不是痘哥今天主動找茬,他對他們的態度就是敬而遠之。

  目光回到桌子上這份最新一期的《文藝報》,作為華夏作協機關刊,文藝界論爭的第一核心陣地,《文藝報》刊登的內容基本都是當下最熱門的話題。

  而1983年的夏天,文壇最熱門的話題便是關於現代派文學論爭,圍繞「華夏文學要不要借鑑現代派」「現代主義是否適合華夏國情」「現實主義是否已經過時」三大核心問題,形成了支持與反對兩大陣營,論爭席捲了整個文壇。

  像7月份這期《文藝報》上,便刊登了一些作家評論家對於此話題的看法。

  目前這個話題並沒有一個蓋棺定論的說法,大家也都只是在表達自己觀點,搶奪一下話語權。

  當然要是佘淮沒記錯,下期開始,官方就會親自下場,引導風向。

  不過從另外一個角度看,這場關於現代文學的論爭,的確拓展了華夏作家的創作視野,打破了傳統現實主義的創作桎梏,為文學形式革新提供了理論支撐,直接為1985年先鋒文學的爆發奠定了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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