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實驗室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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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柯絲婷治療完,林明打著傘在斯坦福校園裡漫步,雖然他家距離這裡很近,但離開七年多,他還是第一次重新走進這校園。

  本科時代的點點滴滴,像這帕羅奧圖雨季的潮氣,從他心底泛起來,難遏難止。

  和卡佳在圖書館裡並排看書,偶爾悄悄鬧騰一下的情景;打飯時一人排隊一人在旁邊陪著的情景;黃昏中並肩走過噴泉廣場的情景;咖啡館裡談論未來職業道路的情景,以及,兩人第一次滾床單時的緊張、興奮與羞澀……

  這時候不需要再趕著去給柯絲婷治療,往日的一幕幕就在他心裡泛濫起來。

  像放電影般在他腦海里一幀幀閃現,又像剪影般一片一片淡去。

  最後,卡特琳娜突然在七年後第一次打來的那個電話,倒是再次清晰起來。

  那個電話,沒有了往日的默契和溫暖,甚至掛掉電話時都沒有道一聲晚安,就那麼突然就掛掉了。

  這讓他此時距離斯坦福醫院近在咫尺,卻無由去探望她。

  這種事談不上是誰的問題。成年人的世界已經越來越盛不下那麼多風花雪月,連對許多浪漫的嚮往和追求,也已經逐漸異化為需要被剝離的負累……

  心裡嘆一口氣,林明的思緒又轉到其他同學和教授身上。

  他想起了醫學院的陳清源教授,他暑期曾在他的實驗室打工,做過研究助理,陳教授是極不贊成他考中醫博士的,還曾邀請他做他的博士研究生,最後見他主意已定,還是為他考中醫博士寫了推薦信。

  這時他正好路過一個水果店,看著那些新鮮水果,忽然就產生了去看看陳教授的念頭。

  來都來了,不去探望一下這位過去待他極好的教授,真的有些說不過去。

  他買了一籃水果,穿過中心廣場,往醫學院方向走去,一路上浮想聯翩。

  「現代醫學縱深挖掘,極致解析,確實精妙。但我更喜歡從相對宏觀的層面來看待生命,我喜歡中醫的橫向關聯,系統調節。當然,在斯坦福學到的東西我也不會丟掉,這或許能讓我更方便用現代醫學的視角解讀中醫,也能為中醫引入現代醫學的一些概念。」

  七年前他對陳教授說過的話至今言猶在耳。

  但現在他其實很慚愧,他越來越發現中醫太深太深了,單單把古中醫完全吃透就幾乎不可能,更別說把現代醫學的概念引進中醫了,那可能完全會成為四不像。

  當時陳教授就對他的話不以為然,斷言他的想法不切實際,職業道路會比走現代醫學的道路曲折得多。

  「想做橋樑不是那麼簡單,你會不斷面對來自兩個方向的質疑:科學界認為你不夠純粹,傳統界可能認為你不夠忠誠。」

  現在想想,陳教授這話還真有道理。

  關鍵是中醫太深了,越學越深,很多東西,現代醫學可能還需要再走很長的路才能接觸到……

  ……

  十多分鐘後,林明把水果籃放在陳教授實驗室外面的休息區,站在實驗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林明推開門。

  這是間標準的醫學院實驗室——實驗台靠牆排列,中央是幾張辦公桌,白板上寫滿了實驗流程。書架塞滿期刊,角落裡堆著培養箱和離心機。

  一切都很熟悉。

  他在這裡熬過不少夜晚,做過細胞培養,跑過Western Blot,寫過相關論文。

  「林明?你小子怎麼想起來這兒?」

  陳教授坐在辦公桌後,看見林明,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

  林明笑道:「路過校園,過來看看您。」

  「看我?哈哈,你小子恐怕不是來看我的吧?」陳清源說著指了指一個角落,「人在那裡吶。」

  林明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卡特琳娜站在那裡,有些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林明也愣住了:「卡特琳娜?你怎麼在這兒?」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當年你和卡特琳娜暑期一起來我這裡做試驗助理,後來你小子跑去學中醫了,卡特琳娜做了我的博士研究生,現在去斯坦福醫院做規培生,同時還繼續在這裡做研究項目啊。」陳教授道,說著扶扶眼鏡,「嗨,林明,別告訴我你還不知道這些事!」

  林明一時尷尬得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好。


  幸好試驗室里還有兩個他認識的,一個是實驗室主管布蘭登,一個是本科時代同系同學戴維,兩個人這時分別向他打招呼。

  「嗨,林!好久不見!」三十八歲的布蘭登跟他打聲招呼,繼續低頭看試驗報告。

  「嗨,林!聽說你現在奧克蘭東區那邊,還好嗎?」戴維道,眼神和語氣中帶著些異樣的東西。

  「好久不見。還好。」林明分別回答了兩人的招呼,「外面休息區有些草莓和橙子、蘋果,都過去吃點兒?」

  大家一起到了外面的休息區。

  「都吃點兒!」陳清源也招呼道,一邊拿起一顆橙子剝著吃,「林明,工作還順利吧?」

  「還行。」林明拿起草莓和蘋果在洗手池上洗了,給卡特琳娜三人端了端,然後放在桌上。

  「林,奧克蘭那邊的拉丁人接受你的針灸嗎?我記得他們好像更喜歡止痛藥和他們自己的草藥的。」戴維再次道。

  「那邊不止拉丁裔,而且拉丁裔也是接受針灸治療的。」林明語氣平淡道。

  這個戴維過去在本科時就追求著卡特琳娜,現在聽這口氣,應該還在追求著,對他說話有些陰陽怪氣的。

  「哦,大學街你母親那家診所還好嗎?前一階段聽說招惹上了一場醫療官司——對不起,我不該提起這個,嗯,我也是路過那邊時聽說的,你知道,那兒距離這裡不遠。」

  「已經找到了原告腎損傷的原因,是長期過量服用奧利司他,和我母親配給她的中藥無關。」

  林明道,心想這消息傳得夠快的,但願這場官司能儘快了結。

  同時他看向戴維的眼神帶上了一些鋒銳,特麼要不是在這個實驗室,他對這傢伙是不會客氣的。

  他從來不是一個小綿羊,在奧克蘭東區呆了近三年,他打過醫療官司,幹過架,厚黑方面的生活經驗也積累了不少。

  戴維還要說什麼,陳清源教授對布蘭登說:「剛才那個問題,你繼續說。」

  布蘭登就講起來。

  「關於鮑曼不動桿菌對碳青黴烯類的耐藥機制。」他頓了頓,「主要涉及外排泵的過表達。問題是,我們試了很多抑制劑,效果都不持久,細菌很快又產生新的耐藥。」

  他轉向林明:「林,我聽說中藥複方有多靶點優勢,能講講嗎?」

  「單靶點藥物,細菌很容易找到替代路徑,這是耐藥的根本原因。」林明道,「中藥複方不一樣,幾十種成分同時作用於多個靶點。細菌想同時繞過這麼多靶點,幾乎不可能。所以,中藥複方很難產生耐藥性,有些甚至可以逆轉耐藥性……」

  他們此時討論的這個耐藥性問題是藥學中很重要的一塊,美利堅之所以嚴格管控抗生素,就是要防備產生超級細菌,造成嚴重的公共健康危機。

  當然,美利堅抗生素的嚴重短缺,也與抗生素不如止痛藥、強化劑利潤持續可觀,資本不願大量研製和生產有關。

  這倒給中藥、印度草藥、拉丁草藥等留下了廣闊空間。

  林明自己一直在考慮利用這個廣闊空間,可惜他對中藥材性味療效的確切和深度掌握一直差強人意,奧克蘭東區那邊,能自費吃起中藥的患者太少了。

  林明講著講著停下來,他發現布蘭登忽然皺緊眉頭,右手按住右側太陽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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