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林蓉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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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林蓉蓉

  過年後,很多人都老了一歲。

  一些年紀到了的人開始退休,像是紡織廠這種一線女工多的國企,每年都會有人從一線調到後勤和行政崗。

  人事不歸周行舟管,周敬業也要扶持自己的班底,給一些人權力。

  周行舟主要忙自己的事情,這天又到了省里幫周谷鎮的人處理瑣碎事情。

  忙完事情後從辦公大樓出去,在停車場看到了一個推著自行車往外走的女人。

  女人三十來歲,頭髮簡簡單單的紮成馬尾,臉上乾乾淨淨,看起來是個漂亮女人,但是看起來心情不好,有些沮喪委屈。

  和周行舟迎面走過的時候,或許是注意到了周行舟的目光,她露出了禮貌的微笑,低頭打算繼續走過去。

  「你的車子壞了,我送你回家吧。」

  周行舟看到了這個女人的沮喪,也看到了她手上的髒污,以及被人放氣扎胎的自行車,還有斷了纏繞在自行車腳蹬子上的油污鏈條。

  林蓉蓉聽到後,笑著說:「不用。」

  周行舟看她身材高挑,但又不瘦弱,身上的穿著打扮也都給人一種熟悉的感覺。

  「你是剛下來轉業的吧?是工作的事情不順利嗎?」

  未蓉蓉頓時疑惑了起來,此時沒有再拘謹,而是上下打量了一下周行舟。

  「我不認識你,你怎麼知道我剛下來?」

  周行舟微笑說:「見得多了,我們單位不少從部隊下來的人,剛下來的人都和你差不多吧,還保持著一些習慣,等過半個月就和普通人沒多大區別了,回歸正常。」

  林蓉蓉聽到是這個解釋,臉上也帶著自然的微笑。

  「你猜錯了,我下來兩個多月了。

  周行舟莞爾一笑,「兩個多月還沒解決工作問題?我可沒有笑話你的意思,就是挺好奇的,正好我沒吃飯,看你也不像是壞人,我送你回家吧。」

  林蓉蓉笑了起來,「什麼叫我不像是壞人?你這小伙子突然和我這個女同志搭話,我還想說你是不是壞人呢!」

  看到這女人心情好了起來,周行舟就說:「你家裡應該是在省里吧?我感覺你家庭肯定不錯。」

  林蓉蓉含蓄地笑了笑,眼神里仿佛是帶著看穿一切的光。

  「說吧,誰派你來的,我爸已經退休了,你這個時候找我可辦不成事情,小心賠了夫人還折兵!」

  林蓉蓉以為是巴結自己父親的人,這種事情已經見了太多了。

  但是如今人走茶涼,自己父親的老下屬都不給他面子,這個年輕人身後的人可是打錯了算盤。

  周行舟好奇問:「你爸是誰?省里的名人我差不多都見過,你爸叫什麼吧?不用說職位。」

  林蓉蓉驚訝地看著這個師小伙。

  三十歲出頭的她,在這個看起來十幾歲的小伙子面前,感覺就像是弱勢的那一方。

  忽然間,林蓉蓉眼前一亮。

  「你是姓周吧?白雲廠的?」

  周行舟笑了笑,微微點頭,伸出手對著這個人妻。

  「我叫周行舟,白雲市棉紡廠的。」

  「真的是你!我就猜是你!你好!」

  林蓉蓉迅速想伸手和周行舟握手,不過手上髒兮兮的,就又收了回來。

  周行舟見狀,主動靠近她,雙手握住了她的手掌。

  「你好,你叫什麼名字?」

  被小自己十幾歲的小伙子牽著手,林蓉蓉的心情好了幾十倍。

  「我叫林蓉蓉,我父親叫林國強,他和我說過你,誇你年少有為!」

  「原來是辦公室林主任的女兒。」周行舟笑著說:「走,我們先去洗手吧,我過去蹭飯吃。」

  林蓉蓉笑著說:「歡迎歡迎!我家裡離這裡也不遠,我先找個地方修車。」

  周行舟看她的自行車壞了,就主動幫忙。

  「放我後備箱吧,我開車過來的,來,這邊。」

  周行舟帶著林蓉蓉朝著停車的位置走去,等到了地方後從車裡拿出備用的手套,直接帶上白色手套開車,免得弄髒了車子。


  手套是工廠的勞保用品,用途廣泛。

  林蓉蓉對周行舟的事情知道的非常多,看著這輛氣派的外國豪車。

  「這就是你買的那輛車啊,真漂亮!咱們省里人都知道你賺了三十多萬稿費,開著一輛豪車辦公。」

  體制內沒有一定級別,不能開這麼豪華的車子。

  不過周行舟的收入清白,合法合規,直屬領導周敬業都不介意手下,其餘人也管不著。

  企業的大部分事情都是企業自己管,操作空間非常大。

  以權謀私是沒有的,上上下下都清楚周行舟比他爹厲害一百倍。

  林蓉蓉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自從周行舟買車後,副駕駛的漂亮姑娘一個接一個,哪天都沒少過。

  車子慢慢啟動,周行舟一邊開車,一邊詢問:「你轉業的事情不順利吧?」

  林蓉蓉本來高興呢,聽到這話就又沮喪了起來。

  「我考試通過了想要去行政編制,結果落選了,還說可以幫我安排去礦上芭蕾舞團當主任。」

  林蓉蓉三十歲出頭,結過婚,也工作了十多年,如今想找個差不多的工作都要被刁難。

  她的目標明顯是省里的好崗位,而不是礦企舞蹈團當管理。

  舞蹈院校一直都是國家承認的正規院校,而培養出來的舞蹈生也是國家需要的宣傳藝術人員。

  以前文藝工作者是國家的宣傳員,隨著文藝創作環境變得寬鬆,人民群眾對高雅藝術的需求日益提高,各地的國企也開始承擔這一職責。

  大型國有企業不僅負責生產,還承擔了職工及其家屬的「生老病死、衣食住行」,包括文化生活。

  建立高水平的文藝團體(如歌舞團、京劇團、芭蕾舞團),就是企業文化和實力的象徵,也是對外宣傳的金字招牌。

  就像是車子對人的加成一樣,一個企業的強大體現在方方面面上。

  簡單來說,就是有錢任性,有足夠的錢拿去燒。

  舞蹈團屬於剛需。

  這些年一些經濟條件較好的地方政府或大型工礦企業,都有財力支持專業文藝團體。

  如今很多大城市的歌舞團素質,其實不如拿高工資高福利養出來的地方歌舞團,尤其是一些老牌重工業基地的歌舞團,表演水平相當的高。

  各個大型企業舞蹈團的員工基本都嫁給了廠領導,或高層親戚。

  對一般人來說,去國企文藝部門當主任是好事情,但是對領導家的女兒來說,去管理礦企單位一群跳芭蕾舞的,這就是故意羞辱人了。

  「你說他們是不是太欺負人了?」林蓉蓉咽不下這口氣,委屈得又想哭,坐在豪車裡擦著眼淚說:「人走茶涼也沒有這麼幹的,我爸剛退休三個月不到,就這麼欺負人!」

  周行舟好奇問:「你丈夫呢?」

  「我結過兩次婚。」林蓉蓉說話後就更加難過了,一臉怨恨地說:「前任出了事情找我爸幫忙,我爸不肯,然後我們吵架就離婚了。現在這個自己申請去了西北,都是我爸清高不肯幫他,我想去找他,他讓我別過去,讓我在家照顧我爸。」

  這完全是不當人了。

  周行舟無奈說:「看來你爸是個好官。」

  林蓉蓉點了點頭,「他確實是一個好官,從來不貪污,也不搞特殊待遇,特別愛惜名聲,我哥想出國本來都安排好了,他知道後找我哥領導說了,結果我哥和他吵了一架。」

  「我哥原來在後勤,我爸剛退下,我哥就被調到了河道巡邏,天天給他安排苦差事,現在我哥我嫂子都恨他恨得要死。」

  周行舟沒說話,安靜開車。

  確實是挺慘的,但是沒啥感覺。

  林蓉蓉哭了起來,不停的擦著眼淚,和身邊這個帥小伙傾訴委屈。

  「我爸那麼好的人,你說他那些老部下是不是狼心狗肺?一個個都是白眼狼!」

  周行舟並不是那種會順著女人說話的人,提醒說:「連親生兒子女兒都不照顧的人,能培養出來什麼老部下?哪還有什麼香火情?只怕你爸爸在工作上給不少人添了堵,礙了不少人的好事情,這才臉都不要了,死命找你這個無辜女兒發火。」

  當局者迷,林蓉蓉猛然間豁然開朗。

  她總以為他爸那些部下是他爸的僕人,都是受他爸爸照顧的老部下,如今一家人都在罵那些人忘恩負義白眼狼。


  但如今看來,他爸只是自己升官,不帶著下面人一起玩的孤高之人。

  可能是筆桿子,也可能是更上層用得順手的工具人,總之退休之後就一點地位都沒有了,還因為過去的問題得罪了不少被長期壓制的「老部下」。

  比如當廠長的時候整天抓紀律得罪人,帶著大家一起吃苦,把自家廠的指標讓給別的有困難的兄弟企業,博一個好名聲。

  這種人不被工人套麻袋往死里打,都是輕的。

  周敬業和周行舟能在棉紡廠隨便使喚人,就是帶著大家賺了不少錢,工資比過去高,也把棉紡廠大學的機會分給中層小幹部,又明確打算多蓋房子解決住房問題,給大家盼頭。

  這種領導,大家才會保護。

  換成是林蓉蓉父親這種作風的領導,那就是仇人見面,酒後必罵。

  「我看你還是換個地方吧,省里不適合你,你不論是找對象還是工作,在這裡都不合適。」

  周行舟算是很直白的講清楚問題,林蓉蓉一家能被這麼針對,肯定是林老頭得罪了不少人,還是得罪的特別狠的那種。

  「當然這只是我的一番看法,你回家後和家裡人商量商量,成年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也要為自己的選擇承擔責任。」

  周行舟補充說:「我就不下去吃飯了,送你到家屬院,要是事情順利解決的話,可以寫信和我聯繫。」

  林蓉蓉知道自家父親在本地的真實名望了。

  「唉!我爸在這裡幹了十幾年,還不如你呢————」

  林蓉蓉嘆息地搖頭,只感覺自己老頭真的是可憐又可恨。

  周行舟幫她把自行車放下來,然後就走了。

  和這種老頭吃飯,會影響自己的聲望。

  回家後,林蓉蓉把壞了的自行車放在門口,自己進屋洗手。

  一家人住在省里給林父分配的住房裡。

  林父林母都在家,看女兒回來後立刻說:「蓉蓉,你的事情我知道了,你放心,我豁出去這張臉,也給你找人活動活動關係!我這輩子沒求過人!這次破例,他們總要給我一點面子!」

  要是以前,林蓉蓉聽到父親這話肯定會高興起來,覺得有希望了。

  但是被周行舟提醒之後,林蓉蓉就露出了苦笑。

  「爸,我剛回來的時候遇到了白雲棉紡廠的周行舟了,他開車送我回來的。」

  林主任聽到後迅速說:「怎麼不讓他進屋坐坐?我和他見過幾次面,省里領導都挺喜歡那孩子的,都誇他有出息。」

  林蓉蓉簡單地洗了洗手,隨後擦乾淨手回到客廳坐下。

  「爸,我和他就認識了幾分鐘,路上我說了我的事情,我給你說說他聽到我的事情後,是怎麼說的吧。

  林主任坐在沙發上,看著表情平靜的女兒,立刻說:「肯定是讓你找我幫你活動活動關係吧?他認識我,知道我是幹什麼的,我和領導都認識。」

  林蓉蓉笑了笑,已經不那麼難過了。

  在林主任和林媽的眼裡,林蓉蓉的微笑就有些嚇人了。

  好在林蓉蓉已經看得很開了,帶著事不關己的心態,轉述了路上周行舟對林老頭的客觀評價。

  因為說了太多實話,所以周行舟才沒有過來吃飯。

  林主任聽到自己在外面人眼裡真實的形象後,呆愣住了。

  林媽則是眼淚流了出來,伸手就朝著林老頭的肩膀打。

  「都是你!你讓我們娘仨兒喝西北風啊!你害苦了我們!我這輩子跟著你就沒享過一天福!沒過一天安穩日子!!」

  級別待遇比周敬業還高的林老頭,此時成了家裡最不重要的那個臭老頭了。

  人走茶涼,臭老頭退休後在家裡的地位也直線下降。

  林蓉蓉看到自己被打的父親,連忙攔著說:「別鬧了,我說說我對自己的安排吧,聽我好好講!!!」

  作為部隊出來的人,身上確實是有著一股能鎮住場子的氣魄。

  撒潑的林婆婆看到三十歲的女兒發火了,就老實了。

  丈夫沒出息,兒子兒媳不管她們了,若是再和女兒關係搞差了,那下半輩子就有福了。

  林主任非常自責,對著女兒道歉說:「蓉蓉,爸爸對不起你!」

  林蓉蓉煩悶地說:「我自己當兵,走到今天都是我自己的努力,和你沒關係!」

  「我認真想過了,我想留在省里確實是麻煩,但是我可以主動申請調到鄉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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