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戲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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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曆六月六,周行舟回到了周谷鎮參加慶祝儀式。

  【慶祝周谷鄉改鎮揭牌儀式!】

  鄉改鎮屬於常規調整,省級領導一般不出席,市級也一般不派人過來。

  縣裡領導基本都過來了,周谷鎮的人也在交完公糧,收拾好了糧食後蜂擁過來湊熱鬧。

  本來大平原地區人就多,再加上附近幾個鄉的人也閒著沒事過來湊熱鬧,場面頓時就熱鬧了起來。

  看著水泄不通的鎮口,周有禮趕緊拿出鎮長的威嚴,安排人去把本來要發的糖拿回屋子裡。

  這個時候不能發任何東西,話也不能多說。

  儀式快速結束後,遠處的戲班子就開始唱戲。

  鑼鼓喧天,人山人海。

  人越多,散場越快。

  很多人看這裡人太多就走了,當大喇叭里喊著結束了後,蹲在河邊樹林裡隔著幾百米看熱鬧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看到了啥。

  人看人。

  人擠人。

  大部分人都去了麥場看戲班子唱戲,也有人在附近街上閒逛。

  賣吃的,穿的,蔬菜水果,雞鴨豬狗,蛇皮蛇藥,五穀雜糧,農機水管,基本只要鄉里人會買的東西,這裡都有。

  周行舟沒有戴口罩,大夏天戴口罩屬於很顯眼的異類。

  一個夏天必備的草帽就行了,不論男女都會戴上草帽,不然頭皮曬得疼。

  也有不戴的,多數都是一些不怕曬的年輕人和小孩。

  正在街上隨意走著的時候,看到一個地攤上擺放著幾個葫蘆。

  看攤的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子,除了小孩子還有一個婦女在看著附近的木頭家具。

  籮筐、簸箕、竹籃、小板凳、木桶等,全都是手工製作。

  負責製作的應該是這家的父親或者爺爺。

  「葫蘆怎麼賣的?」

  「兩毛錢一個。」

  少年看了一眼這個蹲下來的男生,感覺像是同齡人,又感覺比他爹都成熟。

  「來兩個。」

  周行舟掏出四毛錢,這對農村小孩子已經算是巨款了。

  收到錢的少年很開心,數了數幾毛錢,開心地說:「還要別的不要?俺這有彈弓!還有木劍!」

  周行舟拿著兩個葫蘆,「不要了。」

  陳文說:「我叫陳文,是街上的,你是鄉里的嗎?」

  「嗯。」周行舟笑著應下。

  陳文豪爽地說:「嗯啥嗯啊!我看你比我大不了幾歲,你多大了?」

  「十六。」周行舟看到不遠處的婦女過來了,就笑著說:「把錢收好,買東西肯定要付錢對不對?」

  「對啊!你還想反悔啊?」陳文懷疑地看著這個人,「俺這可不退貨。」

  這個時候陳文的媽過來了,臉上帶著侷促的微笑。

  「恁咋來了?」

  周行舟回答說:「我爺爺讓我回來看看,今天來了不少縣裡市裡的人,我就順路坐車回來了,你們忙吧,我先走了。」

  陳文的媽立刻問:「這咋走了,你這葫蘆……」

  「他送給我的。」周行舟看向不知所措的陳文,對著陳文的母親笑著說:「兩個就夠了,你們忙吧。」

  「好!」陳文的母親陪著笑說:「有空過來看看,看上啥了俺給你送過去,這都不值錢的東西。」

  周行舟微笑著點頭,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等他走後,陳文立刻問:「媽,他誰啊?」

  陳文的母親沒好氣地說:「鎮長的孫子,他爸是棉紡廠的廠長,你小時候還和他一起玩過,咋不認識他?」

  陳文立刻想起來是誰了,辯解說:「他小時候就不怎麼和我們一起玩,這幾年回來也是去他爺爺家,或者是找別的女人玩,我好幾年沒見他了。」

  「他還好,他那三個哥哥聽說都十多年沒回來了。」

  陳文和很多鄉里少年一樣,和周行舟的差距越來越大後,就變得陌生了。

  有些人從小到大就是一個模子,從小看到老。


  有些人則隨著身體的成長和生活習慣的改變,模樣發生了顯著變化。

  「給錢了沒?」

  陳媽的話,讓陳文看向了一邊。

  陳媽沒有計較,就幾毛錢,再特意還回去就顯得丟人了。

  「算了,下次別要人家的錢。」

  「嗯。」

  「嗯啥嗯?聽見沒有!!」

  「知道了!!」

  在又一個人坐下看攤子後,陳文有些發愁。

  陳文和大部分男人一樣,在這個年紀喜歡上了附近最漂亮的姑娘。

  是暗戀,也是饞人家身子。

  可是魏紅玉最近和周行舟走得很近。

  人家廠長兒子肯定瞧不上魏紅玉,俺應該有機會吧……

  魏家日子那麼難過,弄死了一頭牛欠了不少錢,家裡也沒有幹活的男勞力。

  陳文坐在板凳上,做著白日夢,幻想著能夠成為拯救人家漂亮姑娘於水火的英雄,抱得美人歸。

  大部分農村孩子小學畢業就在家裡幹活了,種地養豬養雞。

  這幾年可以擺攤做生意後,也會將多餘的糧食拿出去加工成食品,走街串巷賣一些自家製作的東西。

  木匠,鐵匠,泥瓦匠,殺牛,彈棉花,裁縫,納鞋底,磨剪子磨刀,收雞蛋鴨蛋……

  總之想要過得好點,最少也要會點東西。

  光種地可不行,掙不到錢。

  年輕人必須要掌握一門技術,才能在婚姻市場上有吸引力。

  周行舟來到戲班子附近,台上正在敲鑼打鼓唱著大戲,在戲台正前方的空地上坐滿了一千多人,黑壓壓的沒有走動的餘地。

  台上正在表演著動作戲,一個看起來是女人的姑娘正在台上翻跟頭,一個男人拿著木槍挑在這個姑娘的腰下,仿佛是能控制著這個不斷翻跟頭的女人往一邊走。

  「好!」

  「好!」

  「好!」

  台下的人紛紛鼓掌,看著動作戲大呼小叫,配合著戲班子的敲鑼打鼓聲,看著熱鬧極了。

  周行舟也站在幾十米外的土包上看著,這裡距離街道二十多米,從街區的一條巷道延伸過來,附近是一條河溝。

  河溝旁邊是鄉里中學的圍牆,此時也有不少人趴在牆上看這邊的熱鬧。

  戲班子使用的空地是鎮子裡的公共用地,平時放電影也在這裡,附近還有一個打面的磨坊,幾戶人家。

  周行舟看著翻了不知道多少個跟頭才停下來的戲子,儘管自認為身體還不錯,但周行舟感覺自己做不到這種程度。

  看了一會兒後,戲台上就換了人,之前的節目結束後,新上來的是一個中年婦女。

  周行舟知道這是葷的來了,就沒有再看,直接去後台找人。

  戲班子為了吸引觀眾,通常不會只準備一種風格的節目。

  有唱腔高亢激昂的歷史戲劇,比如穆桂英掛帥。

  也有唱腔活潑,語言質樸的生活小戲。

  開場時也會搞點幽默的節目活躍氣氛,留住觀眾。

  當然也少不了民俗小調,不論男女都在這種事情上很開放,打情罵俏的對話在民間很受喜歡。

  愛好,永遠是第一生產力。

  周行舟朝著後台走去,不遠處的觀眾已經笑了,台上的婦女當眾脫褲子坐在一個木桶上,雖然很快就穿上了,但還是讓一群人叫好。

  觀眾們就是喜歡看這種直接的節目。

  自古戲班子的地位就不高,鄉土戲班多以家族或師徒為基礎,演出於農村廟會、節慶,主要依靠演出收入生存。

  社會地位低下的原因有很多,這種流動的草台班子因為要在別人的地盤上混飯吃,通常不會強勢。

  強勢就代表危險,要是真有那麼大的能耐,反而不來唱戲了,直接當地方勢力豈不是更好?

  戲班老闆的社會地位很低,需要屬於有錢有技術,但是沒有社會地位。

  雖然這些年戲子的地位提升上去了,可練家班子的鄉下人,可從來沒敢說自己是藝術家。


  那種話說出去,能笑死人的。

  而且稍微上綱上線,真能死人的。

  種地沒出路了,上學也不會,做生意又不懂,幹什麼都不行,唯一能做的就是依靠表演點節目逗大家開心賺點辛苦錢。

  這種工作,自然說不上多體面,練家班上下從來沒把自己當什麼體面人,也都清楚自己吃的是什麼飯。

  因為附近都是窮人,外面大城市又不允許過去。

  這個時期的戲班子生存艱難,想要掙錢,出賣的就是尊嚴。

  站著把錢掙了的事情,也不是沒有。

  周行舟來到戲班子後台入口,這裡有幾個半大小子和中年人在看守東西。

  唱戲用的各種行頭,還有拉東西的牲口,以及各種值錢的東西都要有人看著,不然丟了東西就別想找回來了。

  和本地人發生矛盾會非常麻煩,所以出門在外,東西必須要看緊。

  周行舟朝著院門口走去,這裡是借給戲班子用的空房。

  幾個在門口說話喝水吃東西的男人看到周行舟要闖進去。

  「你幹啥的?別往裡面走!」

  聽到一個十七八歲的男生對著自己呼喊,周行舟笑著說:「我回家看看。」

  說完周行舟就朝著裡面走去。

  「唉!你別進去!」幾個男生迅速過來要攔住他。

  這個時候院子裡忙活的人也看向門口,看到周行舟進來後,院子裡正在化妝打扮和休息的眾人就都盯著這個陌生人。

  練元貞走過來,詢問:「你找誰?」

  這時候在院子裡幹活的大娘立刻說:「這是我們鎮長孫子,今天坐市里領導的車回來看看的。」

  周行舟對著鄉里的大娘笑了笑,又對著其餘人說:「我叫周行舟,之前魏家那個閨女的事情就是我讓人辦的,借給你們的這個院子是我大哥的家,也是我讓鄉里人邀請你們過來演出唱戲。」

  短短几句話,練元貞就知道這是自己惹不起的主。

  「原來是周少爺!謝謝周少爺賞我們班子一口飯吃!」

  周行舟抬起手,「都是新社會了,別少爺那麼喊,叫我周周就行了,這裡人都是這麼喊的。」

  練元貞尷尬地笑了一下,不敢那麼喊。

  周行舟微笑說:「你們放心演出就行了,別的事情沒有,演出之後去找我爺爺結帳拿錢,我和我爺爺說過,不要賒帳,你們也不容易。」

  練元貞忙感激道:「多謝!太謝謝您了!」

  此時附近的少年少女和中年老年男女們,也都不自覺地矮了三分。

  周行舟點了點頭,「之前你給魏家的錢,魏家人還沒還給你嗎?」

  練元貞回答說:「那事情已經過去了,過去了就算了,本來也沒有多少錢,而且能認識您,那些錢就不用了。」

  周行舟露出不高興的表情,「算了,他們家還是還錢的話你就收著,不還的話也不要去問了,我能幫到的只有這些。」

  「好。」練元貞聽出了周行舟對魏家的不滿意。

  周行舟看了一眼院子裡的人,目光從穿著戲服的少女身上看了看。

  練芳霞看周行舟在看自己,就禮貌地微笑。

  練元貞笑著說:「這是我女兒,從小就練本事,這幾年剛好可以幹活賺錢了,以後還請您多多照顧!」

  周行舟看向練元貞,露出親切的微笑。

  「我剛才看到你的表演了,看到你在台上的表演得那麼厲害,平常一定沒有少吃苦。」

  練芳霞看著親切友善的周行舟,急忙說:「不辛苦!」

  「肯定辛苦。」周行舟打趣說:「我上次和魏紅玉見過面,說魏白楊回去的時候哭的嗚哇嗚哇的,說在戲班沒少挨打。」

  練元貞聽到這話可笑不出來,同樣迅速辯解說:「當時不知道輕重,我要是知道了肯定不打她。」

  周行舟微笑說:「我不懂戲班子的事情,這姑娘既然是你的女兒,就好好保護她,我聽人說過戲班子的事情,知道有些地方和戲班子會要求自己人陪客。」

  周行舟收起了微笑,很認真地看著練芳霞,又對著練元貞安排事情。


  「周谷鎮沒有那種事情,若是有人逼迫你們,故意找麻煩,只要你們有理,這裡就是講理的地方。」

  練元貞急忙給周行舟鞠躬。

  「謝謝!」

  周行舟側過身看向了院子後的堂屋,這個破房子是大哥的房子,具體蓋不蓋新房,還要等大哥自己決定。

  「好了,我還有事情先走了,這是我大哥的房子,你們走的時候收拾乾淨,儘量不要動屋子裡的東西。」

  「您放心,我們做人絕對規矩!」練元貞迅速保證。

  看周行舟要走,練元貞對著閨女催促說:「快去送貴客一程。」

  周行舟拒絕了,「不用,我和她走一起太顯眼了,你們忙吧。」

  練芳霞看著周行舟,感覺他和自己認識的人都不一樣。

  練元貞親自送周行舟出巷口,一路的感激道謝。

  八十年代中後期,農村文化生活相對匱乏,戲曲需求旺盛,戲班生意總體較多。

  但競爭激烈。

  不管是什麼生意,只要能賺錢,門檻又低,就會迅速出現大量跟風者。

  這幾年的時間,一個縣出來了幾十個草台班子,名角領銜的戲班接戲不斷,而水平一般的戲班則需奔波找活。

  能不能賺錢根本不看技術有多好,主要是能不能找到活兒,觀眾們買不買帳。

  所以符合觀眾喜好的低俗曲目一定要有,不然冷場了就算是把吃飯的牌子砸了。

  把頭穴頭也要自己去找生意,去各個村子裡打聽情況,去找當地能人商量合作的事情,也會在當地能人面前表演看家戲,先讓主辦方過過目。

  周行舟就是地方勢力,他允許練家班在這裡演出,就是賞了他們一口飯吃。

  對處於激烈競爭,帶著一個班子四處奔波討飯吃的練元貞來說,能有一個固定大客戶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在練元貞回到院子門口後,幾個少年人靠近過來。

  「師傅,那人說了啥?」

  「我看他是看上師姐了,剛才師姐也看著他。」

  練芳霞走過來皺起眉頭,無奈地說:「別亂說!人家是什麼人?哪裡能看得上我。」

  練元貞見狀也沒有說什麼,也很清楚兩人之間的差距有多大。

  夢裡可能會出現這種身份不對等的婚姻,但現實里很少。

  「演完戲就可以拿錢了,周少爺說外面人看著對我們的演出還算滿意,讓我們七月八月九月都過來唱一天。」

  「一場戲三百塊!」練元貞看著戲班裡這十幾個人,笑道:「快去準備唱戲,給我賣力地表演!」

  眾人聽到後都鬆了口氣。

  戲班是以練元貞和大嫂組成的家族式班子,練元貞的老婆不適合唱戲,也放不開。

  其餘人都是村里人,或是沒有別的本事,只能過來學唱戲混口飯吃。

  院子裡十幾人加上外面表演和吹奏的,二十多人一天分三百塊,平均到每個人手裡也沒多少錢。

  這錢是辛苦錢,但也沒有多少錢,只比種地好一些,忙的時候非常辛苦,賺的也不多。

  只要比種地強,就不缺人做。

  在電視機還沒有普及的年代,就是戲班子的黃金髮展期,競爭極為激烈,壓價也極為嚴重。

  周行舟給了戲班子一條財路,並不欠戲班子的人情,也不欠魏家的。

  如今娛樂缺乏,鎮子裡又要引流成為附近最熱鬧的商業街,所以請戲班子是必要的支出,養成過來轉轉的習慣後,有助於今後的發展。

  這筆錢不動周行舟的個人資金,也不使用周家的資產。

  為的是小鎮的未來,自然是鎮政府和全體鎮民一起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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