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不能混成一鍋粥
第108章 不能混成一鍋粥
中秋已過，終於把能摸清的債務都梳理了出來。
回到府學，眾人來到了李彥門外，輕敲了幾下。
門很快打開了，除了李彥，裡面還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青衫書生。
錢豐覺得有些眼熟，想了片刻，突然想起來，這位是那日在端午講會和陳行川辯論的王畿弟子。
好像叫周汝賢。
周汝賢看到一群學生呼呼啦啦的站在門前，好奇的打量著眾人。
「弄清楚了？」李彥問。
錢豐點點頭，忙把手裡攥著那本帳冊，遞給李彥。
「就像一團亂麻，」錢豐嘆了一口氣，「解不開，理不順。」
李彥點頭：「去崇文堂說吧。」
說完，又轉頭看向周汝賢：「周兄要一起嗎？」
周汝賢被王畿遣來做山長，已經觀察了書院幾日。
卻是發現了這書院的不同之處，聽了李彥的話，點頭道：「好！」
眾人呼呼啦啦，穿過迴廊，推開了崇文堂的門。
李彥又讓叫了其他學生，不一會兒，寬闊的大堂中已經擠滿了人。
最近因為李彥那首詩的發酵，書院的學生已經超過一百。
這間寬的屋子，卻是有些不夠用了。
周文望看了一眼周汝賢，互相點了點頭，在堂後坐下。
李彥走到台上，目光掃過眾人，隨即落在錢豐身上：「說一說這些日子的收穫吧。」
錢豐苦笑了一聲：「學生原以為，買地是件輕巧的事，一手交錢一手交地，哪想到，裡面如此複雜。」
這些日子去過城北的學生聞言，都是點頭。
他們總算領教了什麼叫民生維艱。
錢豐把來龍去脈簡單的說了一遍，隨即說道：「這幾日一戶戶問下來才知道————這些百姓，早已被債壓得透不過氣了。」
李彥把手放到冊子上，卻沒翻開，問：「有多少戶？」
「已摸清的五十餘戶里，十之七八都有債。」
錢豐又是一聲嘆息：「少則一二兩，多的————」
「這還不算那些火耗、筆費、催腳錢————」
「若把還沒查清的也算上，」他喉結滾了滾，「怕不只是幾百兩的窟窿。」
話音一落，台下就傳來一片竊竊私語。
「欠了這麼多錢，這些貧苦百姓如何維生？」
「怪不得他們一直不賣地————」
「唉！
，」
周文望皺起了眉頭，站起身掃視了一眼。
台下瞬間寂靜。
李彥看向台下：「這還只是七十多戶，你們以後都志在仕途，面對的又何止這些人。」
「我大明的縣，少的幾千戶，多的上萬、幾萬戶，這些百姓背後，又有多少難言之苦？」
眾人聞言，都陷入了思索。
第一次感覺到，做官，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這麼風光。
周汝賢聞言，也是皺起了眉頭。
李彥這才翻開冊子，看向錢豐：「帳你既已算明白，那我問你，病根在哪？」
這話問得突然，錢豐卻早有準備。
他沉吟片刻，開口道：「病根不在地，而在債。」
「百姓不是不想賣地，是不敢賣。」
「賣了地，銀子到手，也留不住，先被債主奪了去。」
「地沒了，債未必清，人卻先沒了活路。」
李彥點了點頭，又問：「若叫你來辦，你怎麼辦？」
錢豐深吸了一口氣：「先把債分開。」
話音一落，屋裡所有人都看向他。
「債不能混成一鍋粥。」錢豐的聲音清晰起來，「該認的認，不該認的不能認。」
一個新來的學生舉起手：「什麼叫該認，什麼叫不該認？」
錢豐道：「本金真實、數目分明、利息尚在情理之中的，該認。」
「那些利滾利滾得不像話的，火耗、筆費、催腳錢、保人錢，名目亂加的，不該認。」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若有借二兩寫三兩，借三兩滾八兩的，更不能全認。」
周文望老夫子聞言皺起了眉頭：「可人家白紙黑字都在，百姓多半按了手印。」
「周夫子，百姓按了手印，也未必樣樣都算數。」
「《大明律》載有明文，利息不得滾入本金，也不得超過三分。」
「這些債主，想要只憑一張借契便叫人一輩子翻不了身，都是些趴在百姓身上喝血的蠹蟲！」
話音一落，不少人都攥緊了拳頭。
劉璟聞言點頭：「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
「這些放貸的什麼都不做，錦衣玉食。」
「百姓們每日起早貪黑，累的腰都直不起來，卻連吃頓飽飯都難！」
周汝賢坐在後面一直沒說話，聽到這，心頭卻也是被觸動了。
李彥沒有多說，繼續問錢豐：「那你們再說說，這債，是怎麼滾到還不起的？」
這次卻是韓舟開了口。
他這幾日跟著錢豐入戶，見過太多病患。
「病一場，藥要錢；傷一次，養傷要錢。」
「人一倒，家裡就沒了進項，借來的銀子，轉眼就化在藥罐里、米缸里，生不出一分利來。」
宋晏接著道：「還因為他們借的不是能生錢的本錢，是救命錢。」
「學生家裡開過鋪子，知道商賈借錢是為周轉、為擴業，銀子出去，還能回來。」
「可他們借銀子，是為了看病、過冬、埋人、修棚子————」
「這銀子借出去，轉眼就沒了，生不出新的銀子來。
錢豐點頭：「正是如此！借的是死錢，還的卻是活帳。」
「本錢不會自己長出來，利息卻日日往上添。」
話音落下，眾人都屏住了呼吸，堂內如死一般的寂靜。
這些百姓，就像被逼到了懸崖邊上，一步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李彥心裡暗道，這便是大明百姓的斬殺線！
隨即，他終於開口：「能生利的債，與不能生利的債，不是一回事。」
「商賈借錢做買賣，只要有賺頭，債便能還。」
「百姓借錢救命，這債從一開始就不是拿來生財的。
「若還按做買賣的法子去催，催到最後，只會催出死帳。」
眾人聞言，都是下意識的點頭。
周汝賢已經聽得入神，他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把看似普通的債，說的如此清楚。
李彥隨即拿起筆，在板上寫下一行字。
「債務分類。」
中秋已過，終於把能摸清的債務都梳理了出來。
回到府學，眾人來到了李彥門外，輕敲了幾下。
門很快打開了，除了李彥，裡面還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青衫書生。
錢豐覺得有些眼熟，想了片刻，突然想起來，這位是那日在端午講會和陳行川辯論的王畿弟子。
好像叫周汝賢。
周汝賢看到一群學生呼呼啦啦的站在門前，好奇的打量著眾人。
「弄清楚了？」李彥問。
錢豐點點頭，忙把手裡攥著那本帳冊，遞給李彥。
「就像一團亂麻，」錢豐嘆了一口氣，「解不開，理不順。」
李彥點頭：「去崇文堂說吧。」
說完，又轉頭看向周汝賢：「周兄要一起嗎？」
周汝賢被王畿遣來做山長，已經觀察了書院幾日。
卻是發現了這書院的不同之處，聽了李彥的話，點頭道：「好！」
眾人呼呼啦啦，穿過迴廊，推開了崇文堂的門。
李彥又讓叫了其他學生，不一會兒，寬闊的大堂中已經擠滿了人。
最近因為李彥那首詩的發酵，書院的學生已經超過一百。
這間寬的屋子，卻是有些不夠用了。
周文望看了一眼周汝賢，互相點了點頭，在堂後坐下。
李彥走到台上，目光掃過眾人，隨即落在錢豐身上：「說一說這些日子的收穫吧。」
錢豐苦笑了一聲：「學生原以為，買地是件輕巧的事，一手交錢一手交地，哪想到，裡面如此複雜。」
這些日子去過城北的學生聞言，都是點頭。
他們總算領教了什麼叫民生維艱。
錢豐把來龍去脈簡單的說了一遍，隨即說道：「這幾日一戶戶問下來才知道————這些百姓，早已被債壓得透不過氣了。」
李彥把手放到冊子上，卻沒翻開，問：「有多少戶？」
「已摸清的五十餘戶里，十之七八都有債。」
錢豐又是一聲嘆息：「少則一二兩，多的————」
「這還不算那些火耗、筆費、催腳錢————」
「若把還沒查清的也算上，」他喉結滾了滾，「怕不只是幾百兩的窟窿。」
話音一落，台下就傳來一片竊竊私語。
「欠了這麼多錢，這些貧苦百姓如何維生？」
「怪不得他們一直不賣地————」
「唉！
，」
周文望皺起了眉頭，站起身掃視了一眼。
台下瞬間寂靜。
李彥看向台下：「這還只是七十多戶，你們以後都志在仕途，面對的又何止這些人。」
「我大明的縣，少的幾千戶，多的上萬、幾萬戶，這些百姓背後，又有多少難言之苦？」
眾人聞言，都陷入了思索。
第一次感覺到，做官，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這麼風光。
周汝賢聞言，也是皺起了眉頭。
李彥這才翻開冊子，看向錢豐：「帳你既已算明白，那我問你，病根在哪？」
這話問得突然，錢豐卻早有準備。
他沉吟片刻，開口道：「病根不在地，而在債。」
「百姓不是不想賣地，是不敢賣。」
「賣了地，銀子到手，也留不住，先被債主奪了去。」
「地沒了，債未必清，人卻先沒了活路。」
李彥點了點頭，又問：「若叫你來辦，你怎麼辦？」
錢豐深吸了一口氣：「先把債分開。」
話音一落，屋裡所有人都看向他。
「債不能混成一鍋粥。」錢豐的聲音清晰起來，「該認的認，不該認的不能認。」
一個新來的學生舉起手：「什麼叫該認，什麼叫不該認？」
錢豐道：「本金真實、數目分明、利息尚在情理之中的，該認。」
「那些利滾利滾得不像話的，火耗、筆費、催腳錢、保人錢，名目亂加的，不該認。」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若有借二兩寫三兩，借三兩滾八兩的，更不能全認。」
周文望老夫子聞言皺起了眉頭：「可人家白紙黑字都在，百姓多半按了手印。」
「周夫子，百姓按了手印，也未必樣樣都算數。」
「《大明律》載有明文，利息不得滾入本金，也不得超過三分。」
「這些債主，想要只憑一張借契便叫人一輩子翻不了身，都是些趴在百姓身上喝血的蠹蟲！」
話音一落，不少人都攥緊了拳頭。
劉璟聞言點頭：「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
「這些放貸的什麼都不做，錦衣玉食。」
「百姓們每日起早貪黑，累的腰都直不起來，卻連吃頓飽飯都難！」
周汝賢坐在後面一直沒說話，聽到這，心頭卻也是被觸動了。
李彥沒有多說，繼續問錢豐：「那你們再說說，這債，是怎麼滾到還不起的？」
這次卻是韓舟開了口。
他這幾日跟著錢豐入戶，見過太多病患。
「病一場，藥要錢；傷一次，養傷要錢。」
「人一倒，家裡就沒了進項，借來的銀子，轉眼就化在藥罐里、米缸里，生不出一分利來。」
宋晏接著道：「還因為他們借的不是能生錢的本錢，是救命錢。」
「學生家裡開過鋪子，知道商賈借錢是為周轉、為擴業，銀子出去，還能回來。」
「可他們借銀子，是為了看病、過冬、埋人、修棚子————」
「這銀子借出去，轉眼就沒了，生不出新的銀子來。
錢豐點頭：「正是如此！借的是死錢，還的卻是活帳。」
「本錢不會自己長出來，利息卻日日往上添。」
話音落下，眾人都屏住了呼吸，堂內如死一般的寂靜。
這些百姓，就像被逼到了懸崖邊上，一步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李彥心裡暗道，這便是大明百姓的斬殺線！
隨即，他終於開口：「能生利的債，與不能生利的債，不是一回事。」
「商賈借錢做買賣，只要有賺頭，債便能還。」
「百姓借錢救命，這債從一開始就不是拿來生財的。
「若還按做買賣的法子去催，催到最後，只會催出死帳。」
眾人聞言，都是下意識的點頭。
周汝賢已經聽得入神，他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把看似普通的債，說的如此清楚。
李彥隨即拿起筆，在板上寫下一行字。
「債務分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