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周老夫子的世界觀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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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有德一把扯過紙張,通讀了一遍,又遞給另一邊的周文望。

  周文望接過,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讀了幾遍。

  臉上的表情不斷變幻,時而皺眉,時而舒展。

  最後,才長出了一口氣。

  「怎樣?」

  錢有德看完文章,已有幾分相信。

  知子莫若父,錢豐平日裡最討厭的就是作文。

  枯坐半天,憋不出十個字,是常有的事。

  哪見過短短不到半個時辰,就寫好一篇文章的時候。

  周文望沉吟道:「此文雖言辭直白,倒也合用。」

  及格了!!!

  錢有德不敢置信地看著兒子,嘴巴長得老大。

  蒼天有眼!

  我兒終於開竅了!

  這一刻,錢有德有一種守得雲開見月明,想哭的衝動。

  要不是已經到了晚上,真想去錢家祖墳前燒點紙錢,告慰祖宗。

  明天就去!

  周文望卻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轉身看向李彥,面色不善。

  「你就是今天傳的沸沸揚揚的,被聖人託夢考中的案首李彥?」

  李彥搖了搖頭:「都是謠傳,做不得真。」

  沒想到早上放榜隨口編的瞎話,晚上就全紹興都知道了。

  周文望聞言,臉色這才好看了一些。

  料想是那些學子們胡說八道。

  不過目光中,還是有些五味雜陳。

  錢豐跟他學了這麼久,寫篇文章煞是費勁。

  卻不知這個李彥有什麼本事,竟然能在短短半日內讓這個榆木腦袋開竅。

  錢有德大喜過後,半晌終於冷靜下來:「李……先生看著年輕,卻是個有本事的,這五十兩花得值。」

  末了,錢有德看了一眼周文望。

  思索道,雖不知這李彥有什麼法子讓兒子開了竅。

  但這位看著還是太年少,不像個先生。

  他終歸心裡還是沒底。

  咳嗽了一聲,說道:「就勞煩二位一同,為小兒把關。」

  周文望眼皮一抬,說道:「東家不必憂心,令郎進步如此神速,老朽甚是欣慰。」

  說罷,掃了李彥一眼,神色有些複雜。

  做塾師這一行,最重名聲。

  自己教不好的學生,要是跑到別人那出了成績,豈不是砸了招牌?

  他倒想看看,這李彥究竟有什麼名堂。

  竟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讓錢豐脫胎換骨。

  次日。

  老夫子周文望起了個大早,來到了錢家。

  錢豐用完早飯,見李彥還沒到,磨蹭半天,才進了堂內。

  「今天將《論語集注》再背一遍。」

  周文望布置完任務,便拿起一本《近思錄》,自顧自地看著。

  如今正是二月天,窗外的鳥雀正在安巢,嘰嘰喳喳的吵鬧個不停。

  「學之為言效也。」

  「……後覺者必效先覺之所為,乃可以明善而復其初也。」

  錢豐雙手捧書,搖頭晃腦的讀著。

  心思卻完全不在書上,不時看向門外,卻依舊不見李彥的身影。

  老夫子周文望也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迴廊盡頭。

  直到日頭老高,才見李彥踱著步子,慢悠悠進來。

  「李兄……先生!」錢豐見到李彥,煞是興奮。

  周文望卻眉頭緊皺,看了一眼日頭,暗自搖頭。

  「久等了。」李彥從懷中取出一沓紙張,放在錢豐面前。

  錢豐掃了一眼,只見紙上被墨線分成了三塊。

  三塊區域分別頂格寫著:破題,承題,起講。

  每一塊,都畫著一行行的空格。

  錢豐湊近一看:「這是?」


  「填空。」李彥隨口道。

  周文望手裡的書依舊拿著,卻久未翻頁。

  餘光不斷瞥向二人,顯然對李彥的教學內容非常好奇。

  卻又自矜身份,不願意屈駕過去。

  李彥指著第一格:「破題,就是把題目翻譯成一句人話……白話。」

  說著,提起筆在第一格寫下了題目「學而時習之」。

  這是一道標準的八股小題。

  後世大部分聽說的那些冷僻的、兩句以上拼接的截搭題,一般到鄉試時才會出現。

  錢豐看著破題格子裡那句「____以____為____」,有點似懂非懂。

  「這句話是誰說的?」李彥問。

  「聖人。」錢豐答道。

  「做何事?」

  「時習?」錢豐有些遲疑。

  「沒錯!」李彥點點頭,「聖人此時心情如何?」

  「樂乎。」

  「很好!連起來呢?」

  「聖人……以時習……為樂乎?」

  不對,得把「乎」去掉。

  說完,又重複了一遍:「聖人以時習為樂!」

  「孺子可教!」李彥拍手笑道。

  這就破題了?

  錢豐有些不敢置信,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李彥鼓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仿寫個句子,有什麼難的。

  一旁的周文望早就瞪大了眼睛。

  這算什麼破題?

  不揣摩聖賢本心?

  不涵泳經文義理?

  竟如庖丁解牛一般,將聖人之言拆解成「何人、何事、何心」的三段!

  如此教法。

  周老夫子感覺自己的半生所學都崩塌了。

  手裡的《近思錄》也「吧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荒唐!簡直是荒唐透頂!」

  周老夫子終於按捺不住,氣得手都在抖。

  「八股文章,乃是代聖人立言!」

  「你這般……這般將聖賢之言拆解,與瓦匠蓋房、廚子配菜何異?」

  「這是在褻瀆聖賢!」

  錢豐嚇得縮了縮脖子,求救地看向李彥。

  李彥停下筆,轉過頭,看向周夫子。

  「周先生覺得,讀書的目的是什麼?」

  周文望昂首道:「自然是明理、修身、齊家、平天下!」

  「那是聖人的目的。」李彥搖了搖頭,指了指錢豐,「他想要的是考中縣試。」

  「你……」

  周文望氣得鬍子亂顫:「急功近利!斯文掃地!」

  「咳咳……」

  錢有德已在門外偷聽了片刻,同樣震驚於李彥教法的簡單粗暴。

  但是他有效果啊!

  錢有德早年是讀過些書的,眼看著兒子在他的步步引導下,成功破題。

  心裡的疑慮也漸漸打消。

  如今見雙方爭吵起來,忙進來調和。

  「周先生,」錢有德拱手道,「修身、齊家,自然是沒錯的。」

  「不過李先生說的也在理,當務之急,還是讓豐哥兒先考中。」

  「好好好。」

  周文望氣抖冷。

  「那老夫就拭目以待。」

  撂下這句話,就氣呼呼的一拂衣袖,扭過了頭,不再理會。

  他倒要看看,這般忤逆聖賢的法子,到時候能教出個什麼!

  「接下來是承題……」李彥坦然自若,繼續往下講。

  錢有德見事情平息,鬆了一口氣。

  他才不管什麼斯文不斯文,有效果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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