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演戲是設計,唱歌是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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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時溫第三次走進錄音間。

  這次不一樣了。

  沒有叮咚,沒有滴答,沒有那些讓他的聲線原形畢露的可愛陷阱。

  歌詞紙上剩下的都是敘事。

  耳機里伴奏響起來。

  他沒有急著開口。

  等了兩拍。

  在第三拍的後半拍,他開口了:

  「凌晨兩點的感應門——」

  切片處理過的「Ding-dong」從伴奏里彈出來接上。

  「吐出一張印著零食的收據——」

  「Tick-tack」的碎片嵌在兩句之間,不再跟他的聲線搶戲。

  「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長得像個玩笑。」

  到這句的時候,白時溫的聲音里多了一樣東西。

  不是技巧。

  技巧他有,原身主唱的底子足夠他穩穩噹噹地把每個音送到該去的位置。

  但這一句多出來的東西,跟技巧無關。

  是畫面。

  他是演員。

  不需要用花哨的轉音來表達「這個人很孤獨」,只需要站在話筒前面想起凌晨兩點的路燈,想起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然後用最平的語氣把這句話說出來。

  「今天也是,沒有終點站的一天嗎?」

  這句的尾音往下掉了一點。

  一個很累的人在問一個沒有人回答的問題,聲音到最後自己就輕了。

  錄音間外。

  鄭在俊的手指從滑鼠上移開,靠回椅背,兩隻手交叉枕在腦後,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波形。

  「晚風吹過來——」

  「Hoo——」的切片墊在後面,像風的尾巴。

  「明明是夏天,為什麼指尖還是有點涼?」

  這句他唱了兩遍。

  第一遍聲音是好聽的,但好聽不等於對。

  第二遍,他想起從叔叔工作室剛出來的那個瞬間——

  六月底,太陽剛落,站在路邊等車,風吹過來,手背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鄭在俊按了保存。

  「無論我走得多遠——」

  白時溫的聲音在這裡變了。

  主歌的時候他收著,到副歌卻讓聲音從嗓子往外走,走到胸腔,走到肩膀,把嗓子的優勢在這裡終於完全展開了。

  溫潤的底色沒變,但共鳴的空間打開了。

  「這座城市的霓虹——」

  「它們都在笑著問我:喂,你要去哪?」

  「我翻遍了所有的口袋,找不到那把叫'家'的鑰匙——」

  鄭在俊把音量往上推了一格。

  「沒關係,那就繼續走吧。在世界顛倒之前,在路燈熄滅之前——」

  「把流浪,當成我的Way Back Home。」

  錄音間外面安靜了幾秒。

  鄭在俊把最後那段波形拉大,看了一眼振幅的走勢。

  白時溫推門出來。

  「怎麼樣?」

  「副歌過了。」

  鄭在俊豎起兩根手指:

  「但主歌第二段要重錄。'把晚安說給路邊的流浪貓聽'那句,你唱得太好了。」

  白時溫的眉頭動了一下:

  「'太好了'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在表演。」

  鄭在俊往前坐了坐:

  「那句詞的畫面是一個人蹲在路邊跟流浪貓說話。這個人已經累到開始跟貓道晚安了,他不會還有多餘的情緒去把這句話唱得動聽。你剛才唱的時候,聲音太漂亮了,氣息太勻了。」

  這個評價很有意思。

  剛才錄疊詞的時候,問題是白時溫的聲線「不夠輕巧」;


  現在錄敘事段落,問題變成了他唱得「太好了」。

  前一個是音色的天然局限。

  後一個是職業習慣在作祟。

  他演了十幾年戲。

  在鏡頭前,每一個呼吸、每一個停頓、每一次聲音的起伏都是經過設計的。

  這種設計能力是他的武器,但在話筒前面,這把武器有時候太鋒利了。

  白時溫點了下頭。

  轉身進去,重新站到話筒前。

  一遍過後。

  「……」

  「白老闆。」

  「嗯。」

  「你嗓子條件比我預期的好。音準不用修,氣息夠穩,音色有辨識度。放在偶像歌手裡算上游。」

  白時溫在錄音間裡沒接話,等他說完。

  「但你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在嗓子。」

  鄭在俊把椅子轉回來,面對亞克力板那邊的白時溫:

  「別人唱歌是在唱旋律,你唱歌是在講畫面。你知道每一句話該是什麼溫度,該在什麼地方輕下來,該在什麼地方毛糙一點。這個東西比音域寬兩個八度值錢。」

  「但你的毛病也在這兒。你太會設計了。有些地方你要是能忘掉自己是個演員,就讓嗓子自己說話,出來的東西會更對。」

  白時溫把耳機摘下來,掛在話筒架上。

  走出錄音間,拿起桌上的冰美式喝了一口。

  「繼續?」

  「繼續。副歌再來兩遍,我要攢素材做和聲疊軌。」

  白時溫把美式放回桌上,轉身又進了錄音間。

  ……

  反反覆覆錄到晚上十一點多。

  一首歌,三分四十秒,錄了五個半小時。

  每一句話翻來覆去唱了不知道多少遍。

  有的三遍就過了,有的十幾遍鄭在俊才點頭。

  白時溫逐漸摸到了一個規律:

  他越是「認真唱」的段落,返工的次數越多;

  越是松下來、不想那麼多的段落,反而一兩條就過了。

  從錄音間最後一次走出來的時候,嗓子有些冒煙了。

  鄭在俊在電腦上把所有的軌道整理好,標記了哪些是可用的、哪些是備選的、哪些是切片素材。

  時間線上排了十幾條軌道,花花綠綠的。

  「行了。素材夠了。」

  鄭在俊把文件全部保存,關掉軟體。

  「後面混音和母帶我自己來,大概三到四天。」

  白時溫點了下頭。

  「辛苦。」

  「辛苦的是你。」

  鄭在俊從桌上拿起支煙,叼在嘴裡:

  「我就按幾個鍵。」

  白時溫知道這是客氣話。

  剛才五個半小時,鄭在俊的注意力一秒都沒散過。

  有兩次白時溫在錄音間裡唱著,透過亞克力板看到外面的人閉著眼,手指在桌面上敲節奏,嘴唇無聲地跟著旋律走。

  那不是「按幾個鍵」。

  「成品出來了叫我。」

  白時溫拿起手機,走到門口。

  「對了,白老闆。」

  他回頭。

  鄭在俊叼著煙,打火機舉到一半,停了。

  「Feat那個方案,你真不考慮一下?」

  白時溫站在門口。

  樓道里的聲控燈被他推門的動作激亮了,白光從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工作室的地板上。

  「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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