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漢江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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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漢江邊。

  劇組的燈光師在防波堤後面架起了一盞巨大的鏑燈,打出一道冷白色的逆光,模擬著慘澹的月色。

  攝影師把機器架在了低機位。

  「真理,哭戲沒問題嗎?」

  白正勛手裡拿著對講機,最後確認了一遍。

  崔真理看著白正勛,點了點頭。

  白正勛看了一眼站在幾米外、正低頭看著江面醞釀情緒的白時溫,沒去打擾。

  又過了兩分鐘,現場布置完畢。

  白正勛摘下耳機掛在脖子上:

  「各單位準備。」

  場記舉起打板。

  「Action!」

  ……

  江水是黑的,對岸的霓虹燈在水面上晃出一道道破碎的光斑。

  延喜赤腳蹲在江邊的台階上,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單薄的肩膀在江風中微微發抖。

  過了幾秒。

  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在深夜空曠的江邊聽得很清楚。

  延喜沒回頭。

  腳步聲停在她身後兩三米的位置。

  緊接著是打火機砂輪摩擦的聲音,一簇微弱的火苗亮了一下,又滅了。

  劣質菸草燃燒的味道順著風飄了過來。

  延喜抬起頭,偏過臉。

  尚勛站在她身後,嘴裡叼著煙,雙手插在褲兜里,肩膀塌著,背微微弓著。

  他沒看她,眼睛盯著黑沉沉的江面,像是在看什麼很遠、又永遠夠不到的東西。

  兩個人都沒說話。

  江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水草的腥味。

  很久之後,尚勛拿下嘴裡的煙,吐出一口白霧:

  「要不要喝點酒?」

  延喜把下巴重新擱在膝蓋上:

  「未成年不能飲酒。」

  「你少喝了?」

  延喜沒接話。

  因為他說的是對的。

  跟尚勛混了這段時間,她學會了很多以前不會的東西。

  學會了罵髒話,學會了喝酒,學會了反抗——雖然反抗的結果是被父親拿刀追殺,但至少她敢反抗。

  這些都是尚勛教的。

  不是刻意教,是她看著他,自然就學會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尚勛吸了口煙,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轉身往回走。

  片刻後,他拎著一個白色塑膠袋走了回來,挨著延喜坐下,從裡面掏出一罐冰鎮啤酒,單手拉開拉環,遞了過去。

  兩人默默喝著酒。

  除了江水拍打堤岸的聲音,只有易拉罐偶爾碰撞的輕響。

  直到第三罐啤酒見底,尚勛把空罐子隨手一捏,扔在腳邊。

  然後身子一歪,直接躺在了延喜的腿上。

  「呀!」延喜本能地瑟縮了一下,想要推開他。

  「借我躺會。」

  尚勛的聲音很悶,帶著濃濃的鼻音。

  延喜的手僵在半空。

  沒過兩秒,她聽見了一陣極其壓抑的啜泣聲。

  低下頭。

  看見那個平時滿嘴西八、靠著拳頭收高利貸的男人,此刻正用手背擋著眼睛,低聲哭泣。

  兩秒後。

  延喜的眼淚沒有任何預兆地掉下來,一滴,兩滴,砸在尚勛的肩膀上。

  她沒有推開他,而是彎下腰,雙手緊緊抱住尚勛的頭,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

  他身上有煙味,有酒味,有一整個夏天都沒洗乾淨的汗味。

  但她不覺得臭。

  就這樣,兩個被世界拋棄的爛人,在這個沒有人會在乎的深夜江邊,抱在一起痛哭失聲。

  江風吹過來,把哭聲吹散了一點。


  對岸的燈光還在水面上晃。

  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

  「Cut!好!非常完美!」

  白正勛拿著對講機,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破音。

  那盞巨大的鏑燈被關掉,江邊重新陷入了昏暗。

  劇組人員開始收拾器材,搬動箱子的聲音和交談聲打破了剛才那種令人窒息的安靜。

  但台階上的兩個人沒動。

  白時溫依舊躺在崔真理的腿上,崔真理也依然保持著彎腰抱住他頭的姿勢。

  直到聽見不遠處場務喊著「收工發夜宵了」,崔真理才像是突然從水底浮上來一樣,猛地吸了一口氣。

  她淚眼婆娑地抬起頭,鬆開手,有些侷促地往後挪了挪。

  「對不起……」

  「沒事。」

  白時溫坐起來,抬起手背在自己臉上胡亂抹了一把,把那些真假參半的眼淚和鼻涕擦掉。

  江風吹過,把兩人身上最後一點角色的餘溫吹散。

  安靜了幾秒。

  白時溫轉頭看著她:「哭得挺好。」

  崔真理也轉頭看他。

  眼眶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

  「……你也是。」

  氣氛正有些微妙,白正勛拎著兩個塑膠袋走了過來,一人遞了一份便利店的便當。

  「辛苦了,趕緊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崔真理捧著溫熱的便當盒,鞠躬:

  「謝謝導演。」

  剛直起身,手裡的便當就沒了。

  白時溫抽走的。

  「剛才消耗有點大,一份不夠吃。」

  他把兩份便當疊在一起。

  「就當請我吃了,咱們之間的帳一筆勾銷。」

  崔真理僵在原地。

  帳?

  他們之間有什麼帳?

  等她回過神來。

  白時溫已經拎著兩份便當,溜達到防波堤下面一個背風的角落,蹲在地上拆包裝盒了。

  崔真理想了想,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

  用身體幫他擋住從江面上吹過來的夜風。

  「你不走,在這杵著幹嘛?」

  白時溫咬著一塊炸豬排,含糊不清地看了她一眼。

  「回去也睡不著。」崔真理撒了個謊。

  「哦。」

  白時溫沒再搭理她,低著頭,繼續埋頭乾飯。

  便利店的便當不算好吃,米飯有點硬,菜也涼了,但並不影響他的進食速度。

  崔真理站在那裡,看著他吃。

  她本來想問「你為什麼這麼喜歡吃「,但話到嘴邊,覺得這個問題不太合適——太私人了,而且可能會觸碰到什麼她不該問的東西。

  於是臨時改了口:

  「你出戲的情緒……為什麼這麼快?」

  她不理解。

  剛才哭得那麼撕心裂肺,怎麼一轉頭就能蹲在這裡沒心沒肺地吃豬排?

  白時溫嘴裡塞著飯,含糊地回:

  「首先,我在現實生活里,沒有真正意義上過不去的難過事。」

  他指了指手裡的飯盒:

  「其次,我看見了便當。」

  崔真理:「……」

  這算什麼答案?

  但仔細一想,好像又挺有道理。

  一個看見吃的就能高興起來的人,確實不容易陷在情緒里出不來。

  白時溫吃得很快。

  不到十分鐘,兩份便利店盒飯全空了。

  他站起來,把空盒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

  「你還不走?」

  崔真理回過神:

  「啊?啊……走。」


  兩人往停車場走。

  崔真理的保姆車停在一盞路燈下面,白色的車身上落了幾隻飛蛾。

  「明天見。」崔真理拉開車門。

  「明天見。」

  車門正要關上的時候,白時溫喊了一聲:

  「餵。」

  崔真理動作一頓,又把門拉開,探出頭看著他。

  「跟你說個秘密。」

  白時溫雙手插在褲兜里,站在路燈下,看著那雙還有些紅腫的眼睛。

  崔真理微微前傾身子,等著他的下文。

  「活著,挺爽的。」

  崔真理愣住了,在原地等了幾秒,沒等到下一句。

  「……就這?」

  白時溫點頭。

  「就這。」

  崔真理看著他。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表情很認真。

  「莫名其妙。」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把車門拉上。

  白時溫站在路燈底下,看著那輛車啟動,倒車,拐出停車場,消失在夜色里。

  然後轉身往反方向走。

  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

  摸了摸肚子。

  好像還能再吃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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