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亞索爾的棄子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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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亞索爾的棄子棋局

  燭火輕輕跳動,映得亞索爾的影子忽明忽暗。

  他站在淚騎防線巨大的沙盤前。

  沙盤上布滿了白金色小旗,每一面都代表著一座領地。

  正是這數百面小旗,撐起了整條淚騎防線,替內陸諸國抵禦外面的魔物侵擾。

  他看了一會,抬手將灰岩領所代表的那面旗子輕輕摘掉。

  「可惜了。」他輕聲說道。

  亞索爾記得灰岩領的領主,是個勇猛的年輕人。

  甚至可以說,是自己親自將對方從一名出身底層的騎士,一步步提拔成長夜領主。

  而巴倫也從未讓他失望。

  每一次血月季,他都是所在防區最堅硬的城牆,硬生生扛住了一年又一年的血月。

  最近一次相見時,亞索爾原本打算將他調離永夜長城,讓他去內陸做一名主教。

  可巴倫堅持留下來,他說自己的最後結局只有一個,那就是死在血月季的戰鬥里。

  沒想到,說完這句話沒兩年,他就死了還變成了魔物的傀儡。

  「可惜了。」亞索爾又重複了一句。

  而灰岩領只是整條防線受難的一個點。

  在他手邊,已經堆了一沓求援信,還有一份份聖火熄滅的報告。

  他的眉頭緊鎖,胸前那道撕裂過的舊傷也隨著呼吸隱隱作痛。

  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整條淚騎防線內部,已經被撕開了數十道灰血瘡口,而且還在不斷增加。

  這種災變,連巴倫這樣經驗豐富的領主都扛不住,更別說其他那些領主了。

  那點戰鬥力,丟進去也只夠給灰血瘡口當輸血包。

  而他手裡能調動的支援部隊,就算再精銳,再不知疲倦,也根本救不過來。

  能夠無視紅月影響、四處馳援的騎士,條件實在太苛刻了。

  他又看向沙盤邊緣,內陸諸國所在的方向。

  求援信已經送往聖城。

  可內陸諸國的教廷援軍,無論集結還是行軍,都需要時間,等他們趕到至少也是兩個月以後,那已經來不及了。

  至於其他防線的兵力,他們也要籌備自己的血月季。

  那邊的麻煩,未必會比淚騎防線輕多少。

  歷來這種時候,各段防線之間也基本不會互相支援。

  現在的淚騎防線,就像一座孤島,能靠的只有自己。

  而更微妙的是現在這個時間點。

  按理說,這時候本該是各地防區為血月季做最後防禦準備的時候。

  可灰血瘡口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在各大地方同時爆出來。

  一旦把灰血瘡口拖進血月季,到時候就不只是幾座領地失陷這麼簡單了。

  灰血瘡口會操控無數縫合怪物,在永夜長城攻城略地,到時產生的危害不能設想。

  四十年前,就已經發生過這樣一場災難,絕對不能重蹈覆轍。

  最重要的是,這場災變明顯不是自然冒出來的。

  爆發的時間太巧,位置太准,像是有人提前把種子埋好,只等血月季前夕一起翻出來。

  再往下推理,或許眼前這些瘡口或許只是前菜,真正的正餐,會在血月季里端上來。

  亞索爾將手按在沙盤邊緣。

  來吧,該做取捨了。

  這也是他成為總督之後,做得最多的一件事。

  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任何事都不可能十全十美,總得做出取捨。

  靠著自己的經驗和判斷,儘可能做出最準確的決定。

  一旦出了差錯,那就是幾千、幾萬人的命。

  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他看著沙盤上那些已經被灰血瘡口撕開的地方。

  當毒血已經順著血管往上爬時,任何溫吞的治療都是在等死。

  唯一的活路,是在毒血流進心臟之前,一刀把壞死處剁下來。


  亞索爾的手指在沙盤左側冷酷地劃下一道深重的界線。

  「這二十三個領地,全部劃為疫區,任何靠近隔離線的生物,無論是魔物,還是求救的活人,格殺勿論。」

  他的手指一路向南,最後停在灰霧防區,那個位置正好懸在戰略切割線邊緣。

  亞索爾盯著那面小旗,腦中忽然浮現出那位白髮少年的模樣。

  他在這裡停頓了數秒,才重新開口:「將這塊地方列為次救援區吧。」

  下完這條指令後,又低聲補了一句:「孩子,希望你能撐住。」

  隨後他繼續劃下切割線,直到所有指令都被書記官一一記下。

  法比恩伏身貼在馬背上,披風貼著後背狂舞。

  數百名黑松領機動騎士在他身後,沿驛道拉成長蛇狂奔。

  希恩幾個月前砸下的人力修建的道路,在這一夜全部折算成了寶貴時間。

  每一段拓寬的彎道,每一處填平的泥坑,都在替前方那座快斷氣的領地搶命。

  前方木牌一閃,十二號換馬點。

  法比恩抬手前壓,機動隊瞬間分成三股,有序進入換馬點。

  ————

  驛道兩側早已立滿輔兵,手裡攥著韁繩,備用戰馬已然到位。

  「解扣!換!」

  命令一落,騎士幾乎是從疾馳的馬背上斜甩而出,半空翻滾砸上新馬脊背,攥住新馬韁繩。

  膝甲猛夾,戰馬瞬間竄出。

  全程猶如齒輪咬合,甚至沒有半聲多餘的話語。

  幾匹換下的戰馬癱倒路邊,口鼻溢滿泡沫,四肢劇烈抽搐。

  又有一名驛卒從側後方猛衝上前到了法比恩的身邊,手裡拽著一卷換馬點遞過來的解碼紙。

  「大人!白牙領急訊!」

  「炮彈將盡,外圍爛地大面積起殼。守軍隨時潰陣。」

  法比恩快速看來一眼,抬腿將馬刺狠狠扎入馬腹。

  「傳令後隊!別管馬力!給我跑!跑死也得跑!在血月升起前哪怕只剩一口氣,也要道白牙領防線!」

  戰馬吃痛長嘶,速度再次強提,整支隊伍在驛道上瘋狂提速。

  忽然幾十頭灰脊魔狼從霧中斜撲而出,精準卡在隊伍全速推進的節點,顯然在遠處聞到了人和馬的血氣。

  法比恩連劍都未拔,只吼了兩個字:「清道!」

  前鋒小隊同時抬手,馬鞍側面的短型蒸汽連弩早已上膛,單手一提,扣動機括。

  「噗噗噗噗!」短促悶響連成一線。

  幾道破甲鋼弩貼地飛出。

  最前方的魔狼動作尚未做完,便被當場貫穿,翻滾著重重砸進爛泥。

  後面幾頭剛欲橫跳,兩側騎士已抽出飛錨拖索器。

  精鋼鎖扣帶著細索釘入狼屍。

  戰馬沖勢絲毫不減,索器瞬間繃直,抽搐的狼屍被強行扯飛,翻出驛道,重重砸進路邊壕溝。

  後方漏網魔狼剛撲上,側列騎士反手一劍轟碎其脊樑。

  屍體尚未落地,後騎已踩著它的血狂奔而過。

  整支機動隊的速度,半分未降。

  法比恩的聲音再次響起:「再快點,前面就是白牙領。」

  風從外緣刮入白牙領,卷著屍血的腐臭。

  奧托拄著手杖,站在內堡的指揮台之上。

  他眼底爬滿血絲,嘴唇乾裂發白,張口便能嘗到血腥味,他已經兩天兩夜未曾合眼,全無領主該有的體面。

  奧托看向領地外延,那裡早已淪為廢墟。

  一團團爛肉遺骸被灰紅瘡絲勒在一起,貼著焦黑的地面一層層往前拱。

  斷掉的肢體在地上抽動兩下,很快又被瘡絲捲走,重新纏進別的怪物身上。

  溝邊到處都是這種東西,越燒越少,卻又越涌越多,只是不斷向前,把整片外緣一點點填滿。

  奧托麻木地轉過頭,視線從外緣冒煙的爛傷口上挪開,落到防線後方。

  總體分為清傷區、疑污區、重傷區,三個區域。


  中間用拒馬死死隔開,抬下來的人必須先驗傷再記名,最後分流。

  ——

  剝下的舊皮甲、沾血繃帶與碎裂木盾,嚴禁帶入內線。

  輔兵動作稍有偏差,一旁盯梢的書記官和督務兵便厲聲喝止。

  所有廢料直接扔進焚燒坑。

  奧托盯著那一排排木牌有些後怕。

  第一夜最亂時,他曾想把所有人與物資全部撤入主堡。

  關上城門,死守高牆與聖火,這是領主最本能的退路。

  如今再看,他後背泛起冷汗。

  若真按他的想法執行,潰爛的絕不止外緣的回收區和焚燒溝。

  傷兵會帶入污穢,舊甲與血布會帶入瘡絲,整個主堡都會跟著一起爛透。

  好在休斯根本不理他的命令。

  是希恩定下的那套鐵律,將白牙領從自己人手裡強行拽了回來。

  奧托沉默良久,視線落在被煙火燻黑的重型暗堡上。

  第一夜最兇險時,火炮一輪齊轟,將最密集的借殼體群直接炸翻。

  輕型蒸汽連弩緊接其後,射出的弩箭貼著地皮向前平推,構成一層密集的鋼鐵地獄,躍出火溝的怪物被瞬間釘死。

  而大型拼縫怪企圖強沖邊界,重型暗堡射出重矢,怪物衝鋒的勢頭當場斷絕,被攔腰砸斷。

  兩個夜晚都是這套火力網將縫合怪物們一層層抵禦在外圍。

  奧托看著這些戰爭機器,咽了一口口水,自己還曾嫌棄它們笨重礙眼,現在想來真是可笑。

  而身邊的聖火迴響台還在低低嗡鳴。

  解碼人員滿臉灰土,雙頰凹陷,那雙沾滿油污的手在晶板與紙筆間不斷來回移動。

  「喀噠。喀噠。喀噠。」

  兩天兩夜,這聲音幾乎沒斷過,奧托卻絲毫不覺得煩躁。

  若是沒有這台設備,白牙領早就眼前一黑,最後在黑夜裡慢慢把自己拖死。

  而且這兩天白牙領的每一次火力空缺,邊界外擴與後撤,百里之外的黑松領參謀幫助白牙領實時修正射界、封鎖線與撤離順序。

  這讓他感覺到,白牙領不是一座孤城,黑松領的指令每半小時精準傳達一次。

  事已至此,奧托心底只剩感恩。

  他感恩外圍的火炮、暗堡與蒸汽連弩。

  感恩那個少年不顧他的臉面,強行將休斯這種督務官塞進白牙領。

  他甚至感恩希恩當初強壓著七領簽下統籌契約。

  希恩大人的恩情還不完啊!

  冷風灌進指揮棚,頂布被吹得獵獵作響。

  奧托的思緒被拽回眼前。

  炮位旁彈藥箱已經見底,炮手咬著牙,將最後兩發穿爆彈推進膛室。

  連弩陣地的機括仍在不斷拉動,金屬摩擦聲越來越澀,熱氣里混著焦糊味。

  壕溝里的守軍快到極限了。

  幾名戰士背靠土牆,眼神發空,木著臉往嘴裡塞蒙麵包,嚼了許久也咽不下去。

  旁邊的傷兵盯著前方發呆,火炮與連弩的轟鳴聲,以及焚燒溝的爆裂聲,都無法引起他們的反應。

  恐懼感早已耗盡,只剩下徹底的麻木。

  奧托順著防線向外望去。

  第二道防線外,那片本該燒死的爛地還在動,焦黑髮紅的死地依然在緩慢起伏。

  灰紅絲絡還在不斷重新探出,它們貼著地面向前攀爬,速度不快卻始終未停,直逼活人的防線。

  奧托握緊銀杖,第一夜見怪物從爛泥里爬出的恐懼歷歷在目,可現在的絕望感甚至遠比那時沉重。

  白牙領已經把能做的全做了。

  可那些怪物還在不斷生長,永遠燒不完,殺不淨,無窮無盡。

  奧托站在風中,呼吸極度困難,幾乎要室息難道,真的只能撐到這裡了嗎?

  再守一夜,最多再守一夜,等前線真正被那些怪物磨穿,等連弩徹底卡死,這裡就守不住了。

  就在這時,頭頂上的瞭望台忽然傳來一聲變了調的嘶喊:「後方!後方有騎隊!」


  奧托猛地抬頭。

  一開始他甚至不敢信,只本能地撐著收杖往高處走了兩步。

  灰霧深處,先是傳來一陣悶雷似的震動。

  霧層被硬生生撞開,一線黑色洪流沖了出來。

  一面白金底色的至聖教會旗,在風裡猛地展開,聖火徽記被晨光一照,亮得刺眼。

  一面黑底邊緣滾著暗銀色紋線,中間是一株筆直的樹,是黑松領的旗。

  高處的哨兵已經嘶著嗓子喊破了音:「援軍!是援軍!黑松的援軍到了!」

  看著兩面旗衝出灰霧時,奧托眼前甚至有些發熱。

  援軍真的來了。

  白牙領咬著牙撐了兩天兩夜,總算等到了救援。

  奧托不自覺喘一口長氣。

  可那口氣剛到一半,心又沉了下去。

  若這一撞沒能把口子徹底消滅,只是短暫頂開一道縫,那麼很可能被那些灰紅絲絡死死纏住。

  白牙領最後這一點希望,就會連同這支援軍一起賠進去。

  奧托看著那兩面越來越近的旗,胸口一陣陣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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