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名門基業千秋計,濁酒同袍我自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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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年八月十五,無論發生何事,陸重、宋憫和韓歡三人都要趕回觀內。

  無極道人則會遣散眾人,師徒五人聚在一起,在觀中亭台內宴飲賞月。

  今年也是如此,夜空月輪如盤,清輝遍灑無極觀。

  涼亭早早掌了燈,明黃的燭光與銀白的月光交融。

  亭內石桌上,擺滿了肥牛羔羊、銀壺石爐,還有一個銅皮箱。

  桂花香氣在微涼的夜風中浮動,沁人心脾。

  無極道人端坐上首,素日冷硬的臉上,今日也難得地鬆弛幾分,甚至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他換上了一身繡滾金線的純白棉掌門道袍,灰白的頭髮用一根木簪整整齊齊束好,手持塵拂,仿佛不屬於凡塵的仙人。

  大弟子陸重、二弟子宋憫、三弟子韓歡、小師妹蕭晴依次於石桌圍坐。

  宋憫身材精悍,面貌憨厚不善言辭,他自幼修煉百變手,踏雪步法,無極心法,精擅暗器輕功,中距離突襲,這些年為無極觀做下不少大買賣。

  韓歡則因為年少略顯跳脫,眉宇間帶著一些輕浮,他自幼修煉百戰劍法,踏雪步法,無極心法,劍法純熟行事狠辣。

  這些年也為觀中做下一些買賣,只是劍法內功火候未純,大的買賣還需要兩位師兄照顧。

  蕭晴則挨在陸重身邊,不時為他布菜添茶,少女笑靨在月光下格外動人。

  「來,宋憫,」無極道人親自執壺,為二弟子面前的酒杯注滿淡青色的液體,酒香醇厚撲鼻。

  「這是前年窖藏的『竹葉青』,勁柔綿長,你性好杯中之物,替為師嘗嘗滋味如何。」

  「多謝師父。」宋憫趕緊起身雙手托杯這樣回道。

  「韓歡,山下『醉風樓』新來的那位蘇大家,號稱琴藝雙絕,風姿更勝往昔那位寧大家,你若得空,不妨去聽聽曲子,賞賞佳人,要知道愛惜少年時,人不風流枉少年。」

  說著,無極道人也為韓歡倒了一杯酒。

  韓歡被說得面紅耳赤,連忙起身托杯:「師父取笑了,弟子平日裡荒唐了一些,讓師父您老費心了…」

  「哈哈哈哈,哪個少年,不慕少艾?」無極道人暢快大笑,似乎不以為意。

  他並沒有給陸重與蕭晴倒酒,蕭晴是小師妹尚未出師,並且她還是無極道人的血親侄女,在這種場合被忽視也是正常的。

  唯有陸重,是四人中的大師兄,這些年來奔波勞苦,為無極觀做下許多大事。

  但宋憫和韓歡都知道,四人當中唯有大師兄未得師父傳授內功心法。

  因為師父是想讓四人當中資質最好的大師兄,修煉「由外而內,真氣自生」的路數。

  可是江湖中修行外門功夫的人成千上萬,真正能夠走到這一步的,萬中無一都不足以形容。

  這條路一旦走不通,又沒有自小修煉的內功,便是資質再好一輩子也頂多是個二三流的武人了。

  如今陸重已然練成內功,只是他修煉的是道家內功,精氣神內守,宋憫、韓歡和蕭晴都看不出來。

  在無極道人積威之下,宋憫和韓歡並不敢多說什麼,只能各自低頭喝酒,陸重似乎對此也不以為意。

  月圓之宴,氣氛熱烈融洽。

  酒過三巡,無極道人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封皮是普通的藍色,翻開卻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與數目。

  他將冊子放在桌上,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弟子耳中。

  「又是一年中秋。這一年,你們三人奔走四方,擔著風刀霜劍,為師都看在眼裡。『生意』尚可,所得在此。」

  說著,無極道人打開桌面上的銅箱,從中取出厚厚的銀票和兩袋沉甸甸的布袋。

  打開布袋,顯露出裡面金光燦燦的金錠子。

  「宋憫,韓歡,你們各取一份。陸重……」他目光在陸重臉上略一停頓,那份刻意維持的溫和淡去了些許,只隨意將剩下的銀票和金錠往他面前一推:

  「這些是你的。」

  宋憫和韓歡看著眼前極為豐厚的回報,眼中皆有喜色,起身鄭重道謝。

  陸重默默收下,神色平靜無波,仿佛收到的只是尋常事物。

  接著無極道人拿起筷子,打開桌上的石爐,從那爐最肥美的鱸魚腹處,各夾了一大塊雪白細嫩的魚肉,分別放入宋憫和韓歡面前的青瓷碟中。


  魚肉上淋著清亮的豉油,點綴著碧綠的蔥絲和薑末,因此香氣撲鼻。

  「嘗嘗,今早山下剛送來的鮮魚。」

  「多謝師父!」

  宋、韓二人受寵若驚,連忙拿起筷子。

  韓歡更是討好笑道:「多謝師父!這魚看著就……」

  話未說完,他手中的筷子卻被另一雙伸過來的筷子穩穩按住。

  那人,是陸重。

  整座涼亭之內,一片死寂。

  所有的聲音,乃至溫暖的燭光似乎也驟然冷冽下來。

  宋憫和韓歡臉上掛著的笑容僵住,愕然地看著大師兄,又下意識地看向上首的無極道人。

  一旁蕭晴更是吃驚地捂住嘴,美眸圓睜。

  在這無極觀中,無極道人有著無上的權威,大師兄性子沉穩,別說正面頂撞過師父,便是私下議論也是被他制止的。

  無極道人臉上的那點溫和徹底消失無蹤,如同被瞬間凍結。

  他握著酒杯的手啪地放下,渾濁灰白的眼珠死死盯住陸重,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緩緩瀰漫開來,似乎連亭中的月光都仿佛黯淡了幾分。

  「重兒,現在收手,為師便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陸重迎著無極道人冰寒的目光,收回了手。

  只是宋憫和韓歡面面相覷又看了看師父與大師兄,這手中的筷子卻僵在了半空。

  「酒是好酒,竹葉青,清冽醇厚,無毒。」

  「魚,也是好魚,石鍋鱸魚鮮活肥美,亦是無毒。」

  「可是,這『竹葉青』的酒氣,一旦遇上這魚腹之中,由『沸脈草』汁液浸過的魚肉,所散發的獨特辛香……便會化作一種無色無味的軟筋奇藥。不需半盞茶的時間,食用者便會手足酸軟,內力凝滯,形同廢人。師父,弟子說得可對?」

  「嘶!」

  宋憫和韓歡倒吸一口涼氣,臉色幾乎同時變得煞白。

  他們看了看杯中的酒與碟中的魚肉,又驚駭欲絕地望向面色鐵青的無極道人。

  師父此時的臉色,便已足以說明一切。

  「你自小聰明,只是行走江湖幾年便能學到這許多東西,為師甚是欣慰,但你為什麼要拆穿此事?以重兒你的聰明,應當能知道為師這麼做又是為了誰。」

  「為師如今六十有七,古人云『人生七十古來稀』,我還能再活幾年?你如今已經修成內家真氣,待為師死了,這無極觀諾大家業,清白名聲,皆是由你和晴兒繼承,還是,你連這幾年都已等不得了?」

  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寒流,瞬間席捲整個涼亭,燭火被壓迫得幾乎熄滅,瘋狂搖曳。

  陸重卻紋絲不動,迎著那足以碾碎尋常人心志的怒火與威壓,緩緩站起身。

  「師父想要名揚天下,想要稱宗作祖,想要以這龍首峰為根基,開宗立派,做那受萬人景仰的無極劍派開山祖師。這份志向,弟子明白。」

  「相比那些沉浸於黃老之術,服砂吞金妄想長生不死的妄人,師父的行事有計劃,有謀略…」

  「只是師父,人在江湖,總不免要與人交往,與人合作,相比無極觀這份家業,我還是覺得兩個自小跟我長大,和我在一個鍋里分飯吃的師弟,更重要些。」

  無極道人想要在龍首峰開宗立派,但財物上有些不足,於是這些年派遣弟子,做些無本的買賣。

  但他又想讓無極劍派立身正派之列,數百上千年的傳承下去所以這些生意便成為了污點。

  最乾淨的法子,莫過於將一切罪責,都推脫到宋憫和韓歡的身上,隨著被無極道人出手清理門戶一同消失。

  這些年髒活大多都是宋憫和韓歡乾的,陸重這些年雖然也殺人,但殺的多是黑心叟一類聲名狼藉之輩,其中還多有護送雲祖這樣的善舉,只要宋憫和韓歡死了,剩下些許手尾自可處理乾淨。

  到時候有山,有錢,有名,一個名門正派的根基便奠定下來了。

  秦州江湖中,許多三流門派都沒有內功心法,無極劍派有無極總訣,內外兼修,大弟子陸重又修成由外而內的內功根基,未來有很大的把握把無極心法提升到一流內功境界。

  無極道人有信心在十年之內,把無極總訣提升為二流武學,這樣的道統,在秦州江湖中已經稱得上高明了。


  百年之後,不說與名劍山莊,道玄宗這樣的頂尖大派比肩,至少也是秦州大派,可以傳承數百甚至千年。

  百步之旅,行於九十。如今卻被自己最為信重的大弟子中途截下,也難怪無極道人盛怒無比。

  並且無極道人怎麼也想不明白,與無極劍派未來的清譽相比,死兩個人而已,有什麼捨不得的!?

  「好…好…好一個信人!」無極道人怒極反笑,笑聲中充滿暴戾。

  他緩緩站起,那枯瘦的身軀此刻卻仿佛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積蓄著可怕的力量。

  「重兒,我現在有些想不明白了,你到底是真聰明還是假聰明?你到底明不明白?在這個殺人吮血的江湖中,一個名門正派的名聲到底有多重要?

  那將是你的立身基,保命符!」

  「真以為練了幾天三腳貓的功夫,就能忤逆師長了?!你們幾個,都是我教出來的!」

  話音未落,一股磅礴陰冷的氣息驟然從他身上爆發!

  他身上的道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石桌上的杯盤酒菜被這股氣息一掃,「嘩啦啦」摔落一地。

  無極道人枯瘦的右手猛地探向腰間!

  嗆啷!

  一道悽厲到極點的寒光驟然撕裂亭中凝滯的空氣,無極道人的劍,已然出鞘了!

  這是一口軟劍,此刻卻被無極道人催動內力逼得筆直,劍身狹長,刃口在月光燭火下流動著水波般的暗紋。

  甫一出鞘,森冷的劍氣便已撲面而來,激得人汗毛倒豎!

  「今日,便讓為師看看,你這逆徒,到底長進了幾分!」

  宋憫和韓歡對視一眼,一個暗中扣住暗器,一個手掌探向身旁長劍,都想出手援護陸重。

  卻被陸重開口壓下:

  「畢竟是我們的師父,教了我們十年,今日這份謝師禮,便由我來送給師父好了。」

  「哈哈哈哈,死!」無極道人怒極反笑,驟然出劍。

  沒有預兆,沒有蓄勢!

  無極道人的身影仿佛憑空模糊了一下,下一刻,一道灰濛濛、如同怪鳥般的暗影與劍光已經噬向陸重的咽喉。

  百戰劍法,本就是注重快狠迅捷、劍勁凌厲的劍路。

  更加可怕的是,隨著劍光逼近,那柄軟劍的劍尖在無極道人內力的催動下,嗡鳴顫動,混雜在劍影之中,隱隱籠罩向陸重周身大穴!

  陸重早年修煉百戰劍法到一定境界後,便發現這套劍法凶勁凌厲,以快狠制敵,但變幻虛招太少,難以以巧取勝,以至威力不足。

  在修煉辟邪劍法的時候,這種感受就更加明顯。

  現在看來,師父無極道人卻是已經想到了彌補法門,以內力驅御軟劍,以劍器本身之多變彌補劍招之不足,威力大增。

  鏘!

  陸重拔劍出鞘,通體渾鑄而成的道家長劍徑直刺入面前劍光當中。

  他的無極劍法、百戰劍法也已修到極高的境界,無極道人藉助軟劍器性使劍招增添變化,但整體劍路並無大的改易,陸重熟悉劍路瞭然於胸仍舊接擋得下。

  噹噹噹噹當!

  一連串密集如暴雨打芭蕉的金鐵交鳴聲在月光,夜幕中炸響!

  火星四濺!

  無極道人揮劍疾攻,陸重挺劍對刺,快速,兇猛,兩道身影在方寸之地化作兩團模糊的幻影。

  劍光縱橫交錯,幾乎化為兩道狂風一般,快得讓人幾乎看不清招式!

  這樣的交手,每一劍出手都要有相當的速度和力量,無極道人基礎武功沒有陸重練得高明,年齡增長,筋骨狀態也有些下滑。

  但他的內力頗深,內家真氣,全面提升修煉者綜合實力,讓武者速度更快、力量更強,因此彌補了這一點。

  並且無極總訣在無極道人這個創造者手中,有著更強過陸重、宋憫、韓歡這些弟子的威力,再加上自身內力的積蓄,無極道人本以為自己會在這場快攻中至少獲得少許優勢。

  然而雙方瞬間對劍三十餘招,無極道人卻發現面前陸重的內力綿柔堅韌,遇強不屈,已是頗有功底,自己一時居然壓制不下。

  「豈有此理,難道此人早已練成由外而內真氣自生?一直隱瞞不說?他這一身內力至少已有五六年的火候…不對,上一次我給他檢查過經脈,他這身內力就是這一年多練成的,難道雲祖給了他什麼增長內力的靈丹妙藥?」


  只不過是這剎那的分心,當再下一刻無極道人心神凝聚時,卻發現陸重的長劍已然遞到自己的近前,自己在正面對劍中居然已然落入下風。

  這是雙方基本功的差距,再加上無極道人已然老邁,陸重正值少年又修成內功,因此高出一線。

  「啊!」

  他怪叫一聲,腳下內力爆發,陡然提縱向後退出兩丈。

  此消彼長下,陸重自然快劍追殺。

  可下一刻,一道灰濛濛、如同毒蛇吐信的劍光已然逆噬向陸重的咽喉!

  快得撕風裂氣,幾乎超越了視覺能捕捉的極限。

  更加詭異的是,隨著劍光逼近,數道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烏芒,混雜在劍影之中,悄無聲息地射向陸重胸腹幾處大穴!

  誘敵深入,未取先予,再加上無極總訣的秘手殺招——劍影藏鋒!

  劍招為明,暗器為暗!

  這是無極道人壓箱底的殺招,必須百戰劍法、百變手都修煉到很高的境界,才能參悟修得,而陸重的百變手沒有學全,宋憫未練劍術,韓歡未練暗器,蕭晴倒是劍術暗器都學全了,但她年紀太小、用功不足,兼修醫術,火候差得還遠。

  因此這招從未在弟子面前真正顯露過,此刻無極道人含怒出手,便是雷霆萬鈞,不留絲毫餘地。

  陸重見到此招,瞳孔驟然擴張!

  那劍光與暗芒的配合,時機、角度、速度都精妙無比,封死了自己所有閃避的空間!

  陸重體內那柔和堅韌的中性真氣在心意的引導下轟然爆發!

  他左腳猛地向後踏出半步,腳下踏雪步法催動到了極致,身形如同狂風中的一片雪花,以毫釐之差貼著那致命的灰色劍鋒詭異地旋身。

  同時,以左手抓住背負的長劍劍鞘亦在間不容髮之際猛烈拔出!

  劍鞘如同毒龍翻身,鞘身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精準無比地掃在那數道緊隨劍光而至的烏芒之上。

  叮!叮!叮!

  一陣細微卻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那三枚毒鏢被陸重的劍鞘一磕,方向微偏,奪的一聲深深釘入陸重身側的牆壁上,尾端猶自嗡嗡劇顫。

  左手劍!

  陸重並非是天生左撇子,只是他兩世為人,自幼便有極強的危機意識,此世從小便以左手吃飯,寫字,堅持鍛鍊左手,十幾年下來把左手練得如同右手一般靈活。

  同時左手使劍,哪怕劍招一般無二,但劍路軌跡已然截然不同,一旦用出往往驚敵在先,占據先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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