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井田(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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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敬最近的日子過得頗為愜意。

  孝陵衛的差事,說白了就是在紫金山腳下守著一片松柏和石像生。每天早上點個卯,沿著神道走一圈,檢查有沒有人偷砍樹木、偷挖土石、偷進陵區。走完了,這一天的活就算幹完了。

  剩下的時間,他可以在值班房裡看書,可以在神道邊的石階上曬太陽。

  山清水秀,空氣清新,鳥鳴蟲唱,四季分明,日子簡直比他在歷陽當知縣還舒服。

  而且他還有一個得天獨厚的優勢:光明正大的摸魚。

  理由都是現成的:奉旨教書。孝陵衛的百戶就算再嚴格,也不敢攔著聖旨。

  所以方敬每周至少有三天,光明正大地離開孝陵衛,去會同館給明珮珮上課。至於上課上多久,那就看情況了。有時候一個時辰,有時候兩個時辰,有時候上完課還順便帶明珮珮去金陵城裡逛一圈一一感受大明文化,怎麼了?

  百戶問起來,方敬就嘆口氣,說番邦女子基礎太差,《千字文》念了半個月才念到「尺璧非寶」,實在快不起來。百戶不懂《千字文》,但看方敬那副痛心疾首的樣子,也就信了。

  雖然每天的工作就是摸魚,但是能在摸魚中摸魚,方公子還是享受的。

  今天,方敬在去孝陵衛的路上,不過不是去上班。

  他坐在車廂正中間,左邊是徐妙錦,右邊是青鳶。

  馬車出了金陵城,沿著官道往東走。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窗外的景色漸漸開闊起來。路兩邊是大片大片的農田,綠油油的,一眼望不到邊。田埂上偶爾能看見幾隻鴨子,搖搖擺擺地走著,時不時低頭啄一下地上的蟲子,如今,養鴨蔚然成風。

  馬車在一處山坡腳下停了下來。方勇跳下車轅,搬了個小凳放在地上。方敬先下了車,然後轉身扶著徐妙錦下來,又扶著青鳶下來。

  阿福和方勇從馬車上搬下來一個食盒、一張氈毯、幾個軟墊。氈毯鋪在坡頂的果樹下,軟墊擺好,食盒打開,裡面是從朱小胖那沒收的點心,還有一壺溫著的米酒。

  方敬在氈毯上坐下,靠著果樹幹,端著酒杯,看著山下的田野。遠處有幾間農舍,青瓦白牆,炊煙裊裊地升起來。

  徐妙錦在他旁邊坐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方郎,你在想什麼?」

  「在想這麼好的地方,不知道還能看多久。」

  方敬嘆口氣:「那些種地的人,他們不知道朝堂上在爭什麼。不知道什麼削藩。他們只知道今年麥子長得好不好,雨水多不多,稅重不重。」

  「打仗的時候,最先遭殃的不是當兵的。是他們。」

  山坡下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方敬偏過頭,循聲望去。不遠處的村口,圍了一群人,人群中間站著一個老頭,旁邊還有兩個衙門裝束的人,一個捧著文牒,一個提著銅鑼。

  提銅鑼的那個又敲了一聲。

  「靜一靜,靜一靜!聽劉書辦宣諭!」

  捧著文牒的書辦清了清嗓子:

  「奉旨:三代之治,井田為本。今於應天府及周邊句容、溧水、高淳、江寧等縣試行井田之法。凡民田超出定製者,朝廷以官價贖買,分予無地之民。田分上中下三等,上田戶授百畝,中田百五十畝,下田二百畝。余田歸公,均分貧戶。各里各甲,三日內造冊上報,不得有誤。」

  他念完了。

  人群安安靜靜,沒有反饋。

  「啥意思?啥叫井田?」

  「聽不懂!劉書辦,你說人話!」

  那老頭站在人群中間,說道:「行了行了,別吵。我給你們翻譯翻譯。」

  「意思就是一一朝廷說了,以後種地,按人頭分。你家幾口人,就種多少地。多的地,朝廷收走。少的地,朝廷補給你。」

  人群炸開了。

  「收走?憑什麼收走?那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地!」

  「孫里正,你說明白點。我家那二十三畝地,是洪武爺手裡分的,地契還在我家箱子裡鎖著呢。朝廷憑啥收走?」

  旁邊的衙役見激動的村民言語越來越放肆,似乎對朝廷有了一點怨言,趕快重複說道:「這是朝廷的旨意,井田制,三代之治……」

  「什麼三代四代的,聽不懂!我就問,我家那二十三畝地,是不是要收走?」


  書辦和衙役對視了一眼。書辦硬著頭皮開口了:「按井田制,你家幾口人?」

  「五口。」

  「五口之家,按制……若分的是上田,便是五十畝。」

  人群里有人嘀嘀咕咕:

  「五十畝?那比二十三畝多啊!這不是好事嗎?」

  「你懂個屁。我家那二十三畝是上田,伺候了幾十年,地力養得足足的,一年兩熟,畝產三石。他給我補五十畝,補的是哪兒的?」

  人群鬧哄哄一片,書辦急了:「孫里正,這……」

  孫里正苦笑:「這麼離譜的事情,你問我?劉書辦,你在衙門裡當差,比我懂規矩。要我說,就把造冊的事,先拖著。拖一天是一天。」

  山坡上,聰慧的徐妙錦一臉迷惑,確認了好半天,才對方敬說道:

  「方郎。」

  「這……這是假傳聖旨吧?怎麼會有這麼荒謬的要求啊?」

  布告貼出去三天。朱允墳收到的奏章已經把他的御案堆滿了。

  「百姓多有不解,紛紛聚集縣衙詢問,臣已令各里暫緩造冊」

  「有農戶持洪武年間地契跪於衙前,哭訴祖田將失」

  應天府的向寶倒是沒說具體情況,只是跟朱允炫算帳,應天府的魚鱗冊自洪武年間攢造至今,已經修了三遍,每一遍都耗費數萬人力。如果按井田制重新劃地,光是丈量、定等、造冊,沒有三年完不成。三年之內,田畝不清,賦稅怎麼收?徭役怎麼派?

  朝堂上,黃子澄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他是負責削藩的,舉薦來的方孝孺,是負責各種政策的,互不相干。

  「諸卿。應天府及周邊各縣試行井田制的布告,已經貼出去三天了。各地的奏報,朕也看了。」「今日,朕想聽聽諸卿的意思。」

  齊泰從隊列里走了出來。

  「陛下。臣以為,井田制之事,當緩行。臣掌兵部,本不該對田制置喙。但兵事與民事,從來一體。朝廷在北邊調兵,燕王雖瘋,北平的邊軍仍在,韃靼的游騎仍在。這個時候,朝廷在南直隸大規模變動田制,贖買民田,重分土地……這也太……」

  他差點說出來,太扯淡了。

  「陛下,臣不是反對方先生。方先生的學問,臣是佩服的。井田制是三代之治的根本,是聖人的理想,臣也讀過《周禮》,也嚮往那個天下均田、百姓安居的時代。但陛下,三代之治在三代可行,現在不一樣了。」

  戶部右侍郎夏原吉走了出來。

  「陛下,臣有本奏。」

  「臣在戶部十年,管的就是錢糧。方先生的井田制,臣仔細研讀過。「不易之地家百畝,一易之地家二百畝,再易之地家三百畝』,三代之時,確實有這樣的授田之法。但陛下,三代之時,天下有多少人口?如今大明有多少人口?三代之時,一畝地能產多少糧?如今一畝地能產多少糧?三代之時,朝廷一年花多少銀子?如今朝廷一年花多少銀子?這些帳,方先生算過嗎?」

  「陛下,臣算過。應天府周邊,句容、溧水、高淳、江寧四縣,加上應天府本身,民田約在三百萬畝上下。其中豪強所占,約十之六七。若按井田制贖買,以市價計,上田每畝約十兩,中田六兩,下田三兩。取其中數,按六兩一畝計,贖買兩百萬畝,需銀一千二百萬兩。」

  「陛下,戶部去年的歲入,折銀約八百萬兩。這一千二百萬兩,是戶部一年半的全部歲入。不是結餘,是歲入。這還只是贖買的錢。贖買之後,要重新丈量,要定等,要造冊,要分田,要立界。每一筆都是錢。丈量一畝地,書辦、差役、里長、糧長,人吃馬嚼,少說也要一錢銀子。三百萬畝,光是丈量的費用,就要三十萬兩。這些錢,從哪裡出?」

  「臣問過方先生。方先生說,井田制推行之後,田賦會增加,可以彌補贖買的支出。臣又問了方先生一句一一在井田制推行完成之前,贖買的銀子從哪裡出?」

  「陛下,臣不是反對方先生。臣只是管錢的。管錢的人,只知道一個道理:不能花還沒到手的錢。」「陛下,臣以為,齊尚書和夏侍郎所言,皆是老成謀國之論。井田制是三代之治的根本,方先生的學問和用心,臣是敬佩的。但聖人制禮,亦有因革損益。同樣的制度,在不同的時代施行,結果未必相同。」朱允效坐在御座上,看著下面的群臣,又看了看身邊的方孝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不會順利。但他沒想到的是,反對的聲音會這麼齊,理由會這麼多。


  每一句都有道理。每一句他都無法反駁。他開始猶豫了。

  方孝孺走了出來。

  「諸公。方才諸公所言,孝孺一字一句,都聽清楚了。」

  「夏侍郎說,戶部沒錢。孝孺想問夏侍郎一句:戶部的錢,是從哪裡來的?」

  「是從田賦里來的。豪強占田,隱匿田產,詭寄投獻,一畝上田在魚鱗冊上記作下田,十畝地只交一畝的稅。夏侍郎,你在戶部十年,比孝孺清楚,這些被偷掉的稅,一年有多少?」

  「洪武二十六年,天下田畝八百五十萬頃。到洪武三十一年,魚鱗冊上的田畝,只剩下六百八十萬頃。五年之間,消失了一百七十萬頃田。這些田去哪裡了?被豪強吞了。被隱戶藏了。被詭寄投獻了。夏侍郎,你管著戶部,你知道這一百七十萬頃田如果還在冊上,一年能收多少稅?一千二百萬兩?井田制要花的銀子,從這裡出,夠不夠?」

  「時移的是人心,世易的是貪慾。三代之時,豪強不敢兼併,是因為有井田。秦漢以後,豪強敢於兼併,是因為井田廢了。孝孺想問,是三代的人心比現在好,所以井田可行?還是井田本身就能約束人心,讓豪強不敢兼併?」

  「還有人說,兩千年都沒有人真正恢復過井田。孝孺想說,兩千年都沒有人做到的事,就一定是錯的嗎?聖人周遊列國,一生沒有實現他的理想。聖人錯了嗎?」

  「諸公。你們說井田制行不通。那你們告訴孝孺,除了井田制,還有什麼法子,能讓百姓有地種,有飯吃,不賣兒賣女,不當流民,不做亂民?」

  方孝孺轉過身,面朝朱允效,跪了下去。

  「陛下。井田制是三代之治的根本。臣知道它難。但臣更知道,如果不做,天下田畝會越來越集中在少數人之手,百姓會越來越窮,流民會越來越多,亂民會越來越多。到那時候,朝廷花的就不是一千二百萬兩贖買田地的銀子,是平叛的軍費,是賑災的糧款,是堵決口的土石。那些錢,比一千二百萬兩多得多。」方孝孺心裡悲憤極了,他真心覺得眾人阻撓是不想讓自己的既得利益受損,他以一種殉道者的姿態,舌戰群儒。

  傍晚,高巽志出了翰林院,上了馬車。

  回到府中,老妻迎上來,幫他脫了官帽,解了腰帶。

  「今天朝里出什麼事了?你回來比平時晚了一個多時辰。」

  高巽志不知道該怎麼跟老妻說,想了想,嘆息道:「我以前有個學生說,這世上有一種人,又蠢又壞。碰到又蠢又壞的人,你罵他就行了,不用跟他講道理,因為講不通。」

  「碰到壞而不蠢的,就麻煩點了,你要用你所有的智慧去提防他,但是,就算被這種人打敗了,你也不得不佩服人家。」

  「最怕的是最後一種人……」高巽志若有所思。

  老妻好奇問道:「最後一種人怎麼了?」

  高巽志沉默了片刻,幽幽嘆息:「方博士,真是……好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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