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傳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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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平,燕王府。

  朱棣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袁珙給他的一封信。

  「吾師。這個方敬,難道算準了孤要起兵?」

  道衍坐在他對面,手裡撚著一串念珠,面色平靜。

  「殿下。方探花之前親自參與削藩,代王就為其手筆,他也是聰明人,通過侄孫算出來,也不算奇怪。」

  「您說……有沒可能,這個方敬是朝廷派過來試探我的?」

  「因為他知道,朝廷靠不住了。他被革職,被貶斥,差點死在詔獄裡。他對朝廷還有什麼忠心可談?沒有。所以他轉頭來找殿下。」

  道衍微笑搖頭:「殿下,您覺得朝廷會派一個剛被革職、差點死在詔獄裡的人來試探您嗎?方敬現在是什麼身份?孝陵衛的一個普通軍卒。朝廷派他來試探殿下?他能見到殿下嗎?這封信,是寄給袁珙的。袁珙是什麼人?在朝廷眼裡,他不過是一個算命的方外之人。朝廷連袁珙都懶得盯,更不會想到方敬會通過他來聯絡殿下。」

  朱棣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

  道衍繼續說:「再說了,殿下,如果方敬真是朝廷的人,他應該在信里寫什麼?他應該寫「殿下不可輕舉妄動』「朝廷對殿下恩寵有加』「殿下當效忠陛下』之類的話。可他寫的什麼?他寫的是太祖皇帝的遺訓。那條遺訓,朝廷最不願意讓人看見。」

  朱棣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有道理。那方敬這是……」

  「《皇明祖訓》。太祖皇帝的遺訓。殿下,方敬是在提醒您一一太祖皇帝給藩王留了一條路。」「吾師,你是說……方敬在勸孤起兵?」

  道衍搖了搖頭。

  「殿下,方敬沒有勸您起兵。他一個字都沒有勸。至於殿下怎麼理解,那是殿下的事。」

  朱棣看著道衍,忽然笑了一下。

  「吾師,你跟方敬,倒是有點像。」

  道衍挑了挑眉:「哦?和尚哪裡像方探花了?」

  「你們都不把話說透。說一半,留一半。讓孤自己去琢磨。」

  道衍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殿下誤會了。和尚是出家人,出家人不打誑語。方探花是讀書人,讀書人喜歡引經據典。我們不一樣。」

  朱棣笑道:「你們一樣。都精得很。」

  「殿下,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方探花是三位公子的姨父。」

  朱棣愣了一下。

  「吾師的意思是……」

  道衍微微一笑。

  「殿下,三位公子奉旨入京,代父祭祀。到了金陵,人生地不熟,舉目無親。這時候,如果能有一位長輩照應一下,是不是合情合理?」

  朱棣的眼睛亮了一下。

  「方敬是三位公子的姨父。他去探望三位公子,誰挑得出理?朝廷能說什麼?說「不許親戚往來』?陛下以仁孝治天下,最重人倫。他要是連親戚往來都禁止,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道衍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所以殿下,方敬這封信,不光是在提醒殿下。他還在告訴殿下一一他在金陵,可以替殿下照看三位公子。」

  朱棣站起來,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他走了好幾圈,忽然停下來。

  「吾師,你說……方敬這個人,到底圖什麼?」

  道衍想了想。

  「圖什麼?和尚猜,他什麼都不圖。」

  朱棣愣了一下。

  「什麼都不圖?那他為什………」

  「殿下,有些人做事,不是圖什麼,是因為他覺得該做。」

  道衍放下茶杯,看著朱棣。

  「殿下,和尚看人看了幾十年。方敬這個人,不是那種精於算計的人。他要是精於算計,就不會在朝堂上觸怒陛下了。他這個人,說他聰明,他確實聰明。說他傻,他也確實傻。」

  朱棣苦笑了一下。

  「吾師,你這是在誇他,還是在罵他?」

  「和尚是在說,這個人,值得信任。」

  朱棣沉默了很久。


  他走回書案前,重新坐下。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放下信,擡起頭。

  「高熾吾兒:見字如面。爾兄弟三人奉旨入京,代父祭祀,為父甚慰。此乃陛下隆恩,爾等當謹守臣節,不可怠慢。」

  「金陵乃天子腳下,不比北平。爾等初到,人生地疏,凡事當謹慎小心,不可惹是生非。尤以高煦為要,其性剛烈,易與人爭。爾為兄長,當多加約束。」

  「爾等姨父方敬,現居金陵。雖遭貶黜,然人品貴重,為父素知之。爾等到後,可前往拜望。一來敘親戚之情,二來請教為人處世之道。方敬之閱歷,於爾等必有裨益。」

  「天寒地凍,路上多添衣裳。到了金陵,來信報平安。」

  寫完後,他朝門外喊了一聲:「來人!」

  一個侍衛推門進來。

  「殿下。」

  「去,快馬送到世子手裡。務必在世子入京之前追上。」

  金陵,孝陵衛。

  大通鋪里,方敬正在眉飛色舞。

  十幾個漢子也不睡覺,緊張兮兮地看著方敬。

  「這一切正應了那句「朱李石劉郭,梁唐晉漢周』,十五路煙塵起,五十三年血未收。且看那長安城外,黃巢殺人八百萬的煞氣還未散盡,汴梁城裡又出了個混世魔頭!

  話說這日黃昏,汴河渡口來了個挑擔的漢子。您瞧此人:身高過丈,面如重棗,一雙吊睛眼,兩道掃帚眉,肩上扁擔壓得彎如月牙一一卻是個賣棗的。列位要問,賣棗的有甚稀奇?您且往扁擔兩頭瞧:左邊籮筐里是通紅鋰亮的金絲小棗,右邊籮筐里竟是兩顆血淋淋的人頭!

  那渡口驛丞嚇得篩糠,正要鳴鑼,卻見賣棗漢將扁擔往地上一頓,青石板上立時陷進三寸深。只聽他亮開嗓門,聲如銅鐘:「俺乃河中府李鴉兒帳下飛虎隊正,奉晉王令送這兩顆朱溫帳前副將首級,要換你家汴州節度使三百壇陳年佳釀!」

  列位看官,您道這李鴉兒是誰?正是那獨眼龍李克用!

  要說這李克用說來何為?且聽下回分解!」

  方敬一拍床板邊緣。結束說書。

  「咋在這斷了啊?你多更一點啊?」

  方敬搖搖頭:「不行了,真要睡覺了,明早上還要上班呢。」

  「那明晚能說嗎?」

  方敬想了想:「看情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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