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白馬 弓箭和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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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敬步履輕鬆地走到代王府內,郭福很不經事,供出了很多方敬需要的東西。

  踏入代王府正堂的時候,方敬愣住了。

  朱桂和徐妙嵐正坐在堂上,相對垂淚。

  壞了,把他們嚇狠了。

  這架勢,怕是已經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了?

  他輕咳一聲,邁步進去。

  徐妙嵐也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方敬斟酌了一下措辭,決定先試探試探。他開口道:「代於王……」

  話剛出口,又覺得不對。人家都這樣了,自己還端著官腔,未免太不近人情,而且,這個稱呼,老讓自己覺得是小妖怪。

  方敬改了口:「十三哥。可是知道郭福招了?」

  夫妻倆對視一眼,又同時看向方敬。

  「郭福?郭福招什麼了?」

  你們哭的不是這個?

  徐妙嵐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聲音還在發顫:「敬之,陛下……陛下要把藩王趕盡殺絕嗎?」方敬一時沒反應過來,問道:「二姐何出此言?」

  朱桂顫聲道:「十二哥,薨逝了!」

  方敬當場愣住了。

  荊州,湘王府。

  朱柏騎著白馬,手裡持著弓箭,英姿颯爽。

  白馬是四年前,他去金陵拜見父皇的時候,被御賜的。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他愛若珍寶。此時,他穿著平時不經常穿戴的親王全套冠冕,頭戴翼善冠,腰系玉帶,雄姿英發,威武不凡。王府外面,黑壓壓全是兵丁。長槍如林,刀劍出鞘,把湘王府圍得水泄不通。

  朱柏勒住馬,掃了一眼那些兵丁。

  眾人為他的氣勢所懾,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兩步。

  領頭的錦衣衛總旗上前一步,按刀而立,剛準備說話,卻被分巡荊州道的按察金事羅尚賢按住。羅尚賢深知湘王性情剛烈,不想把事情鬧大,於是高聲對湘王說道:「殿下,您難道真要謀反嗎?」朱柏哈哈大笑:「什麼叫「真要謀反』?」

  羅尚賢一愣。

  朱柏笑得更厲害了,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他邊笑,邊拭去眼角笑出來的眼淚,上氣不接下氣說道:「哈哈哈!原來……哈哈……汝等也知道孤的罪名,所謂僭越、所謂意圖謀反,是假的啊?」羅尚賢臉色微變。

  朱柏終於收住笑,看向包圍自己的一圈人,眼神里滿是不屑。

  「孤真的瞧不起你們。嗬嗬,把兵器藏在木材堆里,偽裝成商隊,悄悄運到荊州,然後趁夜包圍王府,天子做的事,有那麼見不得光嗎?」

  「孤那個侄子,假仁假義,所謂至仁至孝,行的卻是這等鬼域伎倆。他要削藩,就光明正大地削。他要孤死,就堂堂正正地賜死。可他不敢。

  他不敢讓天下人知道,他在殺他的親叔叔!

  他不敢讓史書工筆,寫下他逼死宗親的罪名!

  所以他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五哥如此,孤也如此,光明正大的大明天子,行這宵小之事,真讓人不齒!嗬嗬!」

  「湘王慎言!」羅尚賢巴不得自己沒聽到這些。

  朱柏不管不顧,繼續冷笑道:「皇太孫順命即位,孤還上有長兄。孤僭越,意圖不軌?孤這個大侄子對自己是多不自信啊!哈哈哈哈哈哈!」

  此話一出,甚至連包圍湘王府的兵丁們都低下了頭,不敢看他。

  朱柏看著他們,凜然無懼:「天子不就是想讓孤死嗎?」

  他從馬背上拿起一個火把,拿起火石,打了兩下,火苗竄起來,劈啪作響。

  「殿下!莫要衝動!」吳妃在旁預感到什麼,哭泣著喊道。

  朱柏低頭看著她,笑了笑。

  「這話好像很耳熟……對了,敬之也總是這麼勸孤的。每封信都勸,煩的不得了。可是,不衝動,還是孤嗎?」

  吳妃嚎啕大哭:「殿下!殿下!妾身求您了!妾身求您了!」

  朱柏搖搖頭,調轉馬頭,扭頭對著羅尚賢等人,朗聲道:「你們都聽著。孤就藩以來,從未擾民。洪武二十八年,孤身先士卒,藏滅常德匪亂。洪武三十年,孤親冒矢石,平定古州叛亂。」

  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裡的弓,輕輕撫摸了一下白馬的鬃毛,白馬靜靜地站在那裡,打了個響鼻。「此馬,隨孤出戰四年。此弓,曾射殺二十七名叛匪。孤身負五創,自問不負大明!」


  湘王把火把高高舉起,朝著丹爐房的方向,用力一擲。

  「轟」

  丹爐房裡早就潑滿了桐油,火焰猛地竄起來。

  朱柏騎在白馬上,立在火焰前。

  「孤觀前代大臣,遇到昏暴之朝而下獄,往往多自盡而亡。孤身為太祖之子,父皇駕崩,孤既不能探望病情,亦不能參與葬禮。抱憾沉痛,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樂趣!」

  「今日難道要讓孤受辱於奴僕之輩嗎?大丈夫豈能如此苟且求生!」

  「駕!」

  湘王輕輕一夾馬腹。

  白馬長嘶一聲,朝著火海沖了進去。

  吳妃跪在地上,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殿下一!」

  火焰吞沒了白馬,吞沒了朱柏的身影。

  吳妃是海國公吳禎愛女,和朱柏青梅竹馬,兩人幼時即定下婚約,婚後夫婦二人也是感情甚篤,雖然多年無子,但是直到前年,朱柏才在吳妃的再三苦勸下納了數房姬妾。

  見丈夫如此壯烈,吳妃心如刀絞,她顫顫巍巍轉身,對身旁已經有四個月身孕的側妃郭氏慘聲道:「妹妹,好好撫育先王的骨血!」

  郭妃立刻知道王妃要做什麼,但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悽然道:「今王先去,姊隨行,妾豈可獨生?」吳妃本欲再勸,但想想當今陛下連自己的親叔叔都不能相容,現在湘王已然自戕,這遺腹子誰能護佑?心意已決,吳妃握著郭妃的手,笑道:「好!好!好!同去,同去!」

  羅尚賢已經急瘋了,湘王現在還沒正式定罪呢,這事鬧大了,陛下甩鍋給自己,說他逼死湘王全家怎麼辦?

  「快攔住她們!」

  可是,吳妃和郭妃已下決心,且離起火的丹爐房很近,兩人站起身來,沖圍著的眾人冷冷一笑,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向熊熊大火奔去。

  「殿下,等等妾身!」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一幕驚呆了。

  「啊啊啊啊啊!」

  一個王府親兵目眥欲裂,湘王文武雙全,頗有謀略,作戰英勇,甚得軍心,

  親兵捶胸頓足,忽然大喊一聲:「殿下!卑下也和您同去!」

  說罷,他想也不想,也沖入了火海。

  又一個親兵跟了上去。

  「願為殿下在陰間牽馬墜蹬!」

  「殿下,我等還願與您並肩作戰!」

  「同去、同去!」

  一個接一個,不少親兵們紛紛向火中衝去。

  場面一片混亂,羅尚賢已經阻止不及,眼見著王府一些親兵、護衛、下人哭泣著沖入火海,羅尚賢根本無能為力。

  火焰里,隱隱傳來歌聲。

  「棄冕旒兮入青崖,

  抱明月兮友煙霞,

  丹爐暖兮故人在,

  天地闊兮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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