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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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父老鄉親,小老兒的班子今天演兩齣戲。頭一出,《小方探花斬駙馬》!第二出,《小方探花斗豪強》!」

  石家堡曬穀場上已經擠了小二百號人。有搬小板凳來的,有直接坐地上的,有爬到樹上的,還有扛著孩子來的。

  子前面,幾個半大孩子蹲在最前排,仰著腦袋,死死盯著上的紅布簾。

  一聲鑼鼓響,紅布簾掀開了。一個穿著錦袍的年輕人走了出來。他長得不算多英俊,跟方敬的要求差了那麼一點,但化了妝以後,在油燈底下看著也還行。

  他邁著方步走到中央,一甩袖子,念道:

  「本官方敬,字敬之。山東濟南人氏。洪武三十年探花及第,欽點翰林院編修。奉旨審理駙馬歐陽倫走私茶葉一案。此案關係重大,本官不敢懈怠。」

  下有人小聲嘀咕:「探花?探花是多大的官?」

  旁邊的人答道:「探花是狀元、榜眼後面的那個,一甲第三名。那可是文曲星下凡。」

  「這麼厲害?」

  「那可不。戲文里都唱了,能中探花的,都是天上的星宿。」

  上繼續演著。扮演歐陽倫的演員出來了,穿著大紅蟒袍,頭戴烏紗,一臉傲慢。他往上一站,鼻孔朝天,念道:「本宮乃駙馬歐陽倫。尚安慶公主,是陛下的女婿。誰敢審我?」

  下頓時一片噓聲。

  「駙馬了不起啊?」

  「就是!駙馬就能走私茶葉?」

  「打他!打他!」

  扮演歐陽倫的演員倒是不慌,反而把鼻孔擡得更高了。他越是這樣,下的噓聲越大。

  石家堡的百姓們代入感極強,已經把上那個穿蟒袍的傢伙當成了真正的惡人。

  戲演到審案那一場,扮演方敬的演員坐在一張條凳上一一這就是他的公案了。他拿起一塊木板當驚堂木,往條凳上一拍,喝道:「歐陽倫,你可知罪?」

  扮演歐陽倫的演員跪在地上,還在嘴硬:「本宮無罪!本宮是駙馬!誰敢治本宮的罪?」

  「方敬」站起來,走到「歐陽倫」面前,一字一頓地說:「本官問你,你私運茶葉兩萬餘斤,縱奴打傷巡檢司吏,可有此事?」

  「歐陽倫」不說話了。

  「方敬」又拍了一下木板:「陛下有旨,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你雖是駙馬,犯了國法,一樣要斬!」下轟然叫好。

  「好!」

  「斬得好!」

  「方青天!」

  扮演方敬的演員顯然很享受這種反應。他一甩袖子,朗聲道:「來人!將歐陽倫押下去!明日午時,斬首示眾!」

  兩個扮演衙役的演員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歐陽倫」,拖了下去。「歐陽倫」一邊被拖一邊還在喊:「本宮不服!本宮要見陛下!」

  下又是一陣噓聲。

  劇情自然是魔改的,不可能像原版那樣。如果按原版拍的話,那就會不好看,不像戲劇,老百姓們不吃這一套。

  孫班主走上,笑眯眯地說:「各位鄉親,稍歇片刻,還有一出一一《斗豪強》!」

  下又是一陣歡呼。

  石老根蹲在曬穀場邊上,後背靠著一棵老槐樹。他沒往前擠,就在這兒遠遠地看著

  剛才那出《斬駙馬》,他看了。從頭看到尾,一句話沒說。

  老伴在旁邊小聲說:「老頭子,這戲唱得真好。」

  石老根沒應聲。

  老伴看了他一眼,又說:「那個方青天,真敢斬駙馬?」

  石老根還是沒應聲。

  上,第二出戲開始了。

  《斗豪強》。

  「倪鄉強占民田,致死人命,罪不可赦。按《大誥》,五馬分屍!」

  「倪家走私人口,倒賣軍糧,按《大誥》,哇呀呀呀呀呀~誅九族!」

  下叫好聲震天。

  「好!」

  「這才是青天大老爺!」

  「什麼叫誅九族啊?」

  「就是你們家親戚,全部砍頭!」

  石老根蹲在老槐樹下,渾身開始發抖。


  老伴察覺到了,轉過頭看他:「老頭子?你怎麼了?」

  上,演員演的原告砰砰砰磕了三個頭:「多謝青天大老爺!小民的仇,終於報了!」

  到了月上中梢,戲演完了,人群已經散了。三三兩兩的百姓往家走,還在議論著剛才的戲。「那個方青天真厲害,連駙馬都敢斬。」

  「可不是嘛。要是咱們這兒也有這樣的青天就好了。」

  「不過剛剛班主說這事兒是真的?方探花來我們大同了?」

  「誰知道呢?」

  石老根從人群里穿過去,走到子前面。孫班主正在收拾東西,看見一個白髮老頭走過來,愣了一下。「老丈,戲散了,明天再來吧。」

  石老根沒理他。他走到子前面,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孫班主嚇了一跳:「老丈,您這是幹什麼?」

  「你說的,戲裡唱的……是真的?」

  孫班主點點頭:「千真萬確。老丈,您要是不信,明天就去大同城,去按察分司衙門,找方按院。」石老根跪在那裡,半天沒動。

  然後他磕了三個頭。

  不是朝孫班主磕的。是朝著那張空蕩蕩的條凳磕的。朝著「方青天」坐過的地方磕的。

  孫班主站在子邊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長長地嘆了口氣。

  石老根回到家,沒點燈。

  他坐在炕沿上,老伴坐在他旁邊。兩個孫子已經睡了,擠在一床破棉被裡,露出兩個小腦袋。老伴輕聲問:「老頭子,你真要去城裡?」

  石老根沉默了很久,才說:「去。」

  「要是那個方青天,跟以前的官一樣呢?」

  石老根又沉默了。

  然後他說:「那我就死心了。」

  老伴沒再說話。

  石老根走到牆角,從一個破木箱裡翻出一個布包。他打開布包,裡面是一疊發黃的紙。那是當年他兒子寫的狀紙。告郭福的狀紙。每一份上面都有按察分司的印,證明衙門收到過。

  他一份一份地翻,翻到最後一份,手停住了。

  那份狀紙上,有一塊暗紅色的印記。不是印泥,是血。

  那年他兒子被打得吐血,回到家,趴在炕上,還想著寫狀紙。一邊寫一邊咳血,血滴在紙上,成了這塊印記。

  石老根把狀紙重新包好,塞進懷裡。

  他走回炕邊,躺下來,睜著眼睛看著房梁。

  窗外,月光照在那棵老槐樹上。

  石老根記得,那棵老槐樹,是他兒子小時候爬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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