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皇太孫進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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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華殿偏殿裡,朱元璋也沒什麼架子,直接靠在御案後的大椅子上,半躺半坐。

  楚王朱楨和湘王朱柏從一進來,就自己找了把椅子坐著,而朱允炆站在御案旁邊,垂著手,安安靜靜地聽著。

  朱楨道:「兒臣以為,打就是了。那些土人,不打不服。打狠了,打疼了,他們就老實了。兒臣的意思,是先把鬧事的頭領抓了,砍了示眾。剩下的,願意降的降,不願意降的,全殺了。一了百了。」

  朱元璋轉過頭,看著朱柏:「你呢?你怎麼說?和老六一個看法嗎?」

  朱柏想了想,最終還是開口:「父皇,兒臣以為,光打不行。」

  「兒臣以為,得想個長久的法子。」

  朱元璋來了興趣:「什麼長久的法子?」

  朱柏說:「改土歸流。」

  接下來,他把方敬說得那一套,加上自己的理解,一五一十地說給了朱元璋。

  聽完朱柏的話,朱元璋站起來,背著手,踱了兩步。

  殿內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站了很久。

  朱元璋突然轉過身,看著朱柏:「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朱柏:「啊?」

  「你是我兒子,我還不知道你的水平?你能說出『改土歸流』這四個字,就不錯了。那些道理,不是你能想出來的。

  朱柏最後還是決定實話實說:「是方敬。」

  朱元璋愣了一下:「方敬?」

  「是。」朱柏說,「昨天晚上,兒臣跟徐增壽、李景隆喝酒,正好碰上方敬。他喝多了,說了這些。」

  朱元璋有點詫異,忍不住脫口而出:「方敬這小子,有點意思。」

  朱柏一聽,眼睛亮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笑眯眯地說:「父皇,兒臣聽說啊,方敬在翰林院不受待見,同僚都不理他,整天沒啥事。這樣的人才,擱在翰林院浪費了。兒臣跟他很對脾氣,要不您把他派到兒臣那兒去,當個王府長史?」

  王府長史,正五品,掌王府政令,輔佐藩王。

  朱元璋的表情跟旅長聽說李雲龍找他要丁偉當政委似的:「滾滾滾!他當王府長史?你倆不同流合污,鬧上天了啊?」

  朱柏哈哈一笑,也不惱。本來也就試試看,見父皇不許,他和六哥對視一眼,然後兩人一起拱了拱手:「那兒臣告退了。」

  「滾吧!剛回來沒多久就要走,怕咱吃了你啊!」朱元璋沒好氣說。

  朱允炆在旁開口:「兩位皇叔慢走,我送送你。」

  朱柏點點頭:「行,走吧。」

  朱柏和朱允炆年紀相差不大,從小算是一起長大的。

  朱柏是朱元璋第十二子,朱允炆是太子朱標的兒子。朱標活著的時候,朱柏經常進宮,跟朱允炆一起玩。那時候朱允炆還小,朱柏也不過十幾歲,兩個人打打鬧鬧,沒什麼尊卑之分。後來朱標死了,朱允炆當了皇太孫,朱柏去了封地,兩個人就很少見面了。

  在朱柏心裡,朱允炆還是那個跟在他屁股後面叫「十二叔」的小孩。他走出文華殿,拍了拍朱允炆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說:「允炆,別客氣了,回去吧。」

  朱楨也道:「是啊,允炆,別送了,天氣熱,回屋裡吧。」

  朱允炆站在那兒,臉上還帶著笑,但眼底里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滿。

  他倆是親王不假,見自己這個皇太孫確實不用行禮,但是按照禮儀,是得叫自己一聲「殿下」的。

  不過他依然恭恭敬敬說道:「允炆恭送二位皇叔。」

  朱柏笑道:「你小子,當了皇太孫以後規矩多了,以後咱倆用不著這樣,回頭我找你喝酒!」

  朱允炆站在門口,目送六叔和十二叔離開的背影,這才轉過身,走回殿內。

  朱元璋還坐在御案後面,殿內只剩下他們爺孫倆。

  朱元璋到底是老了,忍不住感慨:「允炆,你這些叔叔,都是能征善戰的人。燕王、寧王、楚王、湘王……朕把邊防交給他們,北邊的韃子不敢南犯,西邊的土人不敢鬧事。」

  一個老人,看到優秀的兒子,又看了看還算差強人意的接班人,老朱忍不住有些驕傲,豪氣干雲道:

  「朕以御虜付諸王,可令邊塵不動。留給你一個安穩的江山。」


  朱允炆低著頭,沒說話。

  朱元璋見孫子沒像以前那樣附和自己,有點意外,問道:「你怎麼想?」

  朱允炆抬起頭,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皇爺爺,孫兒在想:賊寇鬧事,有叔叔們擋著。可要是叔叔們……誰來擋叔叔們?」

  朱元璋面色一變,但是又有點欣慰:這孩子多少有點帝王心術了。

  不信任所有人,哪怕自己的叔叔!

  這才對。

  朱元璋玩味地看著朱允炆:「那你打算怎麼辦?」

  朱允炆想了想,說:「孫兒以為,先以德服人,以禮相待。實在不行,就削他的封地。再不行,就更換藩王。要是還不行……」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那就只能出兵征討了。」

  朱元璋看著他,突然哈哈大笑:「是啊!沒有什麼比你說的更好的辦法了!允炆,你進步良多!」

  「那個方敬,你怎麼看?」

  朱允炆愣了一下。他沒想到皇爺爺會問這個。

  「孫兒……孫兒覺得……皇爺爺恕罪,孫兒實在看不准他。」

  他心裡是看不上方敬的,但是現在他再傻也知道,皇爺爺很欣賞這個草包,只能如此回答。

  「你看不准他,朕也看不准他。當初點他探花,朕沒指望他有多大能耐。就是立個靶子,讓北邊的士子知道,朕心裡有他們。但現在,朕發現,這個方敬……還真……」

  朱元璋想了半天措辭,沒想出來。

  朱允炆抬起頭。

  朱元璋呵呵一笑:「這小子,精著呢!他在向咱證明自己的價值,嘿!我把天德家如花似玉的姑娘許配給他,他還不放心嗎?」

  朱允炆琢磨一下,開口道:「孫兒愚鈍。」

  朱元璋看著他,搖搖頭:「孤臣全賴聖眷,他需要證明自己不是一個草包,怕朕用完了他,或者等朕不在了,你即位了,就一腳把他踢開呢!」

  他忽然笑了。

  「純草包,就只能死。他不想死,所以他得讓朕知道,他有用。而且不只是能用,是好用。」

  他收起笑容,看著朱允炆,鄭重說:「允炆,咱原本是打算,你即位以後,有啥事可以拿他來立威,罷黜一個先帝欽點的探花,足夠了,沒想到啊……哈哈哈哈!」

  朱允炆見皇爺爺說出「先帝」之類的話,有點惶恐,剛準備開口,朱元璋搖搖手打斷:

  「允炆,這種人,一肚子花花腸子,非明主不能用。你未來是天子,必須有容人之量!」

  朱元璋忽然想起來什麼,朝身後喊了一聲:「起居郎!」

  帘子後一個中年文官快步走出來,手裡捧著筆和冊子,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禮:「臣在。」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剛才那段,說方敬的,不要記。」

  起居郎愣了一下。皇帝干涉起居注的記錄,這種事不常見。但朱元璋看著他,起居郎後背一涼,連忙低頭:

  「臣……臣明白。」

  他在起居註上忠實記下:

  太祖語太孫曰:朕以御虜付諸王,可令邊塵不動,貽汝以安。

  太孫曰:虜不靖,諸王御之;諸王不靖,孰御之?

  太祖默然,良久曰:汝意如何?

  太孫曰:以德懷之,以禮制之,不可則削其地,又不可則變置其人,又其甚則舉兵伐之。

  太祖曰:是也,無以易此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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