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誘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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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鳶似乎到方家以後,只有昨天給自己放了一上午假。

  今天,她又早早地起床伺候方敬了。

  第二天一早,方敬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的。

  方敬揉了揉眼睛,坐起來。

  「什麼時辰了?」

  「卯時了。」青鳶輕聲說,「公子今天要去錦衣衛衙門,奴婢想著早點叫您。」

  方敬點點頭,從床上下來。

  青鳶把布巾遞過來,他接過去擦了把臉。她又遞上青鹽,他漱了口。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但又不太一樣。

  她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樣的溫順小心,而是多了一絲絲柔和。

  方敬坐在床邊,讓她幫他梳頭。

  但他總覺得,她的手也比以前更溫柔了。

  和青鳶道別後,方敬很快來到了錦衣衛衙門,宋忠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方編修,人已經帶來了。」

  方敬點點頭,跟著宋忠往裡走。

  來到大堂,方敬走到公案後面,坐下。

  「帶周保!」

  不一會兒,兩個錦衣衛押著一個人走進來。

  那人四十來歲,穿著一身綢衫,面容圓潤,看著就是個養尊處優的。但他的臉色不太好,有點白,嘴唇也有點干。顯然,在錦衣衛的牢里待了一夜,不好受。

  周保被按著跪在堂前,抬起頭,看見坐在公案後面的方敬。

  「周保,帶你過來,你可知所謂何事?」

  「回這位大人,錦衣衛昨晚無緣無故將小人帶到這裡,小人不知……」周保的額頭在冒汗。

  「洪武三十年六月十九,你指使手下將陝西藍田縣巡檢司稅官強鶴卿毆打致傷,可有此事?」

  周保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

  「回這位大人,那是小人的手下不懂事,強巡檢如果受傷了,小人願意賠付湯藥費。另外,這裡不是應天府衙門,不知是……」

  毆打朝廷在冊官員,罪過是不小,但是駙馬肯定能擺平這件事。

  方敬笑了。

  「周保,你不要心存僥倖,你不要裝糊塗,這是錦衣衛衙門,我是翰林院編修方敬!奉旨徹查此案!」

  奉旨?

  陛下知道了?

  周保的喉結動了動。

  「方大人,毆打巡檢?那是手下人不懂事,跟小人沒關係。小人只是替駙馬府採買貨物。天熱趕路,押運的人心情急躁,所以……」

  「手下的人?那咱們慢慢來,就說說毆打強鶴卿的事。那天在稅卡上,是誰先動的手?」

  「小人沒動手。是手下人……」

  「你手下幾個人?」

  「三……四個吧。」

  「四個。叫什麼名字?」方敬的語速很快,周保剛答完,就立刻追問。

  周保無所謂道:「小人記不清了。」

  「記不清了?」方敬翻了翻卷宗,「我這兒有名字。單典、胡青、古城、蔡汝照。是不是這四個?」

  周保的臉色變了變:「是……是吧。」

  「他們打人的時候,你在哪兒?」

  「小人……在馬上坐著。」

  「你說了什麼?」

  「小人沒說……」

  ……

  「當時是幾月幾日?」

  周保沒反應過來,剛才好像有點印象?

  「回大人,是六月十九。」

  「打人的有幾個?」

  「四個。」

  「你當時在幹什麼?」

  「小人……小人在馬車上坐著。」

  「毆打的人是誰?」

  ……

  這人,怎麼問問題顛三倒四啊?而且,這人為什麼每次問完問題都用毛筆敲一下桌案,好煩啊。

  其實,這是方敬在後世雜書上看到的一個小技巧。


  這是現代心理學的範疇:人為的製造條件反射。

  方敬問的都是簡單的,不需要說謊的問題,每問一次,敲一下毛筆。然後周保就會下意識回答,慢慢的就會產生條件反射,毛筆一敲,就說真話,但是當需要撒謊的時候,看到毛筆敲了,就會猶豫、卡殼。

  而重複詢問,則是現代審訊中的技巧——把同一個問題換著方式問,問到你前後矛盾。

  周保一開始還警惕,但被反覆問了幾輪之後,警惕就變成了煩躁。人一煩躁,就容易出錯。

  周保還是回答了。

  「好,你毆打強巡檢一事,本官差不多弄清楚了。現在……」方敬睨了周保一眼。

  「該說說你們走私茶葉的事了。」

  周保面色大變,矢口否認:「大人,這罪過不能瞎說,小人當時去採買貨物,根本不知道什麼茶葉。」

  方敬低頭翻了翻卷宗,慢悠悠地開口:「你在鳳陽租了車,對不對?」

  周保愣了一下:「是。小人替駙馬府採買貨物,租車是常事。」

  「採買什麼貨物?」

  「布匹、茶……葉、瓷器……」

  「什麼茶葉?」

  「普通的茶葉。」

  「普通的茶葉?你在茂源茶莊買的茶葉,是普通的?」

  周保咬緊牙關:「是……是普通的。」

  「茂源茶莊的周……咳咳!周掌柜,賣給你的是什麼茶?」方敬汗顏,這掌柜的叫啥不好,叫什麼周巽,他不認識後面那個字。

  周保的嘴張著,沒說話。

  方敬又問了一遍:「什麼茶?」

  「安徽茶。」

  「有什麼?」

  「瓜片、毛峰……」

  「布匹你從哪家店裡買的?」

  「鳳陽的真鍛莊。」

  方敬喝了口茶,繼續問道:「茶葉呢?從哪家買的?」

  「茂源茶莊。」

  「掌柜的叫什麼名字?」

  「周巽。」

  方敬長舒一口氣,強迫症被治好了。

  「買的瓜片和毛峰價格幾何?」方敬繼續問道。

  「都是五貫。」

  「這都是安徽本地茶,外地茶是不是稍貴?」

  周保面對一連串的追問,本來就又驚又怕,下意識回答:「是的。」

  「你剛才說的,建寧茶几何?」毛筆輕輕地落在桌子上。

  「十五貫!」

  回答完,周保瞳孔驟然放大,知道自己說漏嘴了。

  「大人!小人貪財,夥同武定侯之子郭銘走私,望大人開恩!」

  方敬點點頭。

  此時的周保,已經癱軟在地。

  「別急,還有很多事我們沒弄清楚。」

  周保咬咬牙,自己這條命沒了,但是別牽扯到駙馬,還能……保住妻小!

  「周保,你租的那些車,一輛能裝多少斤?」毛筆依然不輕不重落在了桌子上。

  周保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大概……五六百斤。」

  「我在鳳陽時候知道,你雇的可是很多車,那麼多車,那麼多茶葉,不可能一次性賣掉吧?」

  「是的。」

  「駙馬不知道此事?」

  「駙馬不知道。」

  「公主呢?」方敬悠悠問道。

  「公主自然更不知道。」

  「好。」方敬拿著毛筆,走下堂來,蹲在他的身前,看著周保的眼睛。

  「周保,我問你,駙馬什麼都不知道,那駙馬府上的龍鳳團餅,難道是他特地要你去買的嗎?」方敬拿著毛筆在周保眼前晃了晃。

  「不是,駙馬府上的龍鳳團餅是小人……」周保突然卡殼。

  壞了,又被他詐了!說漏嘴了!

  駙馬不能知道龍鳳團餅的存在。

  周保面如死灰。

  擱現代,這叫誘供,不算的。

  但是古代,沒這說法。

  「事已至此,你還是痛痛快快交待了吧?保你一命我不敢說,但是保你全家,讓你死得痛快點,還是有可能的。」方敬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周保。

  然後,他轉頭看著宋忠。

  「傳駙馬,歐陽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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