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竹苞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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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上,方晟一直在笑。

  「兒子!厲害啊!」

  方敬道:「爹,您以後花錢能不能稍微想想?一萬多兩買宅子,您都不砍價的?」

  方晟撓了撓頭:「我這不是……不好意思嘛。」

  方敬無語。

  下午,方晟一行來到了周老三的屋子。

  宅子比想像的還好。

  方敬跟著周老三穿過垂花門,眼前豁然開朗。青磚黛瓦,飛檐翹角,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正中一棵桂花樹,樹冠如蓋,遮出半院陰涼。樹下擺著石桌石凳,桌面磨得光滑如鏡。

  「這樹有些年頭了吧?」方敬問。

  「百來年。」周老三道,「我曾祖父那輩就有了。」

  方敬點點頭,心裡默默加分。

  穿過前院,第二進是正房所在。三間正屋,左右各帶一間耳房,東西廂房各三間。院子比前院略大,中間有個小小的花圃,種著幾叢月季和薔薇,開得正盛。

  周老三推開正房的門:「方公子您看,這是堂屋,兩邊是臥室。都是上好的楠木家具,我祖父當年置辦的,一直沒動過。」

  方敬走進去看了看,家具確實不錯,款式古樸,木料厚重。雖然落了些灰,但擦乾淨了肯定體面。

  穿過正房旁邊的過道,眼前又是一片天地。

  這是個不大的花園,但布局很是用心:一灣淺池,池上架著小石橋,還有一片竹林。

  方敬沿著小逕往前走,穿過竹林,眼前忽然一亮。

  竹林邊上,立著一間小小的書屋。

  方敬推門進去。

  書屋不大,十來見方。一張書案,一把藤椅,一面書架。書案上還擺著筆架硯台,蒙著一層薄灰。書架上稀稀落落放著幾本書,多是《論語》《孟子》之類的經書。

  「怎麼樣?」周老三湊過來,賠笑道,「這書屋是我祖父當年讀書的地方。他老人家在世的時候,天天在這兒待著,一待就是一整天。」

  方敬點點頭,沒說話。

  「敬兒!」

  方晟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中氣十足。

  方敬走出書屋,就見他爹站在竹林邊上,正東張西望。青鳶跟在他身後。

  「爹,這兒呢。」

  方晟走過來,一眼看見書屋,眼睛就亮了。

  「喲!還有間書房?」他大步走進去,轉了一圈,摸摸書案,敲敲書架,又推開窗戶往外看了看,「不錯不錯!清靜!雅致!比我濟南的書房強多了!」

  方敬一愣:「您在濟南還有書房?」

  方晟眨眨眼:「有啊。」

  「您看書?」

  方晟又眨眨眼:「不看啊。」

  「那您要書房幹什麼?」

  方晟理直氣壯:「擺著好看啊!來客人了,領著參觀一圈,『這是書房』,多有面子!」

  方敬無語。

  周老三在旁邊賠笑:「方老爺說得是,這書房確實雅致。當年我祖父……」

  「行了行了。」方晟一揮手,打斷他,「這書房叫什麼名字?」

  周老三一愣:「名字?沒名字。就是書房。」

  「沒名字?」方晟皺了皺眉,「這麼好的書房,怎麼能沒名字?敬兒,你說是不是?」

  方敬不知道他爹又要搞什麼名堂,敷衍道:「是是是。」

  方晟背著手,在書房裡轉了兩圈,忽然站定。

  「有了。」

  他看向方敬,一臉得意。

  「叫竹苞堂!」

  周老三連忙拍手:「好名字!好名字!竹苞——竹子茂盛,寓意生機勃勃!兄長真是好才學!」

  方晟得意洋洋:「那是!你以為我這麼多年的書白讀了?」

  方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算了。

  老爹這水平,能想到「竹苞」這個詞,已經很不容易了。

  「好名字。」


  方晟更得意了。

  「那當然!我跟你說,這書房以後就歸你了。你沒事就在這兒讀書,爭取早點中個進士,光宗耀祖!」

  方敬:「……」

  爹,您之前還不是說中不中無所謂嗎?千萬別起了不回家享受的大逆不道的想法啊!

  從書屋出來,周老三又領著他們看了後院的幾間屋子,還有廚房、柴房、下人住的地方。一圈轉下來,方敬心裡大概有了數。

  這宅子確實不錯。

  三畝地,二十多間屋,前中後三進,還有花園和書屋。家具齊全,不用添置什麼就能住人。位置雖然偏了點,但勝在清靜。而且有竹林有池塘,環境雅致。

  九千五百兩,絕對不虧。

  「方公子,您看……」周老三小心翼翼地開口。

  方敬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老爹。

  方晟正蹲在池塘邊,興致勃勃地看魚,完全沒注意到這邊。

  方敬嘆了口氣。

  「周三叔,這宅子我們買了。您回去把手續準備好,這兩天就過戶。」

  周老三如釋重負,連連點頭:「好好好!多謝方公子!多謝方公子!

  ……

  文淵閣。

  張信坐在案前,面前堆著小山一樣的試卷。

  會試落卷,北方士子的卷子,都在這裡了。

  他已經看了三天。

  三天裡,他幾乎沒合過眼。

  但他不敢停。

  門外傳來腳步聲。張信抬頭,看見戴彝和尹昌隆走進來。

  戴彝是翰林院侍講,尹昌隆是新科榜眼,兩人分在一組,負責審閱其中一部分卷子。

  「張大人。」戴彝拱了拱手。

  兩人在對面坐下。張信看見他們手裡拿著幾份卷子,心裡一動。

  「怎麼?有發現?」

  戴彝和尹昌隆對視一眼。

  戴彝開口:「張大人,這幾份卷子,我們看了看,覺得……還行。」

  他把卷子遞過來。

  張信接過,一份份翻開。

  確實還行。

  張信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這幾份,是你們從落卷里挑出來的?」

  戴彝點頭:「是。我們倆看了三天,把北方的卷子過了一遍,這幾份,其實還算不錯。」

  「你們的意思是?」

  戴彝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張大人,咱們這次覆審,陛下明面上是說『秉公複查』,可實際上……北方士子鬧得那麼凶,總得給個交代。這幾份卷子,雖然不算頂好,但也不算差。若是補錄上去,北方那邊也能交代過去。」

  尹昌隆在旁邊點點頭,沒說話。

  張信沉默著。

  他知道戴彝說得有道理。

  這幾份卷子,確實可以補錄。水平雖然不如陳䢿他們,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補上去,北方士子能消停,南方士子也沒話說——畢竟文章擺在那兒,不是濫竽充數。

  可問題是……

  張信今年四十出頭。

  他從一個青澀書生,熬到今天。熬走了多少同僚,熬死了多少上司,才走到這一步。

  他知道朝堂上那潭水有多深。

  他知道有些人不能得罪。

  他也知道,這次覆審,對他來說,是一次大考。

  考過了,或許就能再進一步。

  考不過……

  他不敢想。

  「張大人?」戴彝試探地叫了一聲。

  張信回過神。

  他看著那幾份卷子,又看看戴彝和尹昌隆。

  「這幾份,放這兒吧。我再看看。」

  尹昌隆愣了一下,想說什麼,被戴彝悄悄拉了拉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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