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青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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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輕公子的臉色變了變,顯然認出了李增枝的身份。他張了張嘴,終於沒敢再加價,悻悻地坐下了。

  宦娘喜出望外:「李公子出五百兩!還有沒有加價的?」

  台下無人應聲。

  李增枝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就要往台上走。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五百五十兩!」

  李增枝腳步一頓,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扭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是北方士子那桌。

  趙拓舉著牌子。

  明初,經過胡惟庸、藍玉一系列案子,勛貴還真不敢仗勢欺人,剛才那人是因為是金陵本地人,不好真的得罪李增枝,但是趙拓就不一樣了,他怕你個卵?

  方晟大喜:「賢侄大氣!沒有丟我們北人的面子,錢不夠你叔叔這有!」

  李增枝的錢其實並不多,今晚只是過來裝逼的,而且,這青鳶,他垂涎已經很久……

  他開口嘲諷道:「北方士子不在家讀書,跑來秦淮河爭清倌人?怎麼,落榜了,來這兒找補?」

  這話說得刻薄,趙拓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身後的幾個北方士子也站了起來,怒目而視。

  「你說什麼?」

  「再說一遍試試?」

  李增枝身邊的幾個人也紛紛起身,雙方劍拔弩張。

  宦娘嚇得臉都白了,連連擺手:「各位貴客息怒,息怒!別傷了和氣!」

  李增枝擺擺手,示意自己的人別動。他上下打量著趙拓,笑容愈發玩味:「怎麼,我說錯了?你們北方人讀書不行,爭風吃醋倒是一把好手。可惜啊,這兒是金陵,不是你們北邊那窮鄉僻壤。五百五十兩?你一個讀書人能拿出這麼多錢?你爹能讓你花那麼多錢?」

  趙拓臉色鐵青。

  他家裡雖說不窮,但確實,五百五十兩已經是極限了。李增枝要是再加價,他真拿不出來。

  李增枝看出了他的窘迫,哈哈一笑,揚聲喊道:「六百兩!」

  全場又是一片譁然。

  趙拓張了張嘴,終於沒再出聲。

  李增枝得意洋洋地掃了北方士子們一眼,整了整衣襟,又要往台上走。

  「八百兩。」

  一個聲音慢悠悠地響起。

  全場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李增枝猛地轉身,循聲看去。

  方晟站起身,拱拱手,笑眯眯地看著李增枝。

  「這位公子,不好意思啊,我也看上這個姑娘了。」

  李增枝盯著他,眼神陰沉:「你是誰?」

  方晟拱了拱手:「濟南方晟,一介草民。」

  李增枝上下打量著他。

  「八百兩?你拿得出來?」

  方晟笑眯眯地點頭:「拿得出來。」

  李增枝也咬咬牙:「一千兩!」

  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方晟臉上的笑容不變,慢悠悠地開口:「一千二百兩。」

  李增枝的笑容僵住了。

  他李增枝雖是曹國公的弟弟,但家裡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這麼多錢,買一個清倌人,而且還是青鳶,回去讓大哥知道,非罵死他不可。

  李增枝的臉漲得通紅。

  他看著方晟那張笑眯眯的臉,恨不得衝上去給他一拳。

  「行。」李增枝擠出笑容,「方先生有錢,方先生請。本公子不跟你爭。」

  他說完,轉身就走。

  方晟朝他的背影拱了拱手:「多謝公子承讓。」

  李增枝腳步頓了頓,頭也不回地走了。

  北方士子那桌爆發出歡呼聲。

  「方叔叔威武!」

  「方叔父好樣的!」

  「看那姓李的還敢囂張!」

  方敬目瞪口呆,這是什麼情況,我爹沒經過我同意就花了那麼多錢?


  這都是我的錢!

  我噠!我噠!

  方敬愁眉苦臉,等以後回了老家,不能讓老爹這麼敗家了,得管管。

  宦娘樂不可支,現在行情可不比以前了,要是二十年前,憑青鳶的容貌身份,一萬兩也是值的,但是現在沒多少有錢人敢這麼花錢,已經超出預期了!

  「哎喲,老爺,青鳶是向您一個人卻扇呢?還是大家都見見?」宦娘走向方晟,眉花眼笑。

  她希望青鳶能直接展露面容,又不是只做今晚這生意。未來價格沒今晚這麼貴了,來的人更多,得把她的名氣打出去。

  「這是金陵泰興號的憑帖,你明兒個派人去取,見帖即付。」方晟從兜里掏出一張便簽,滿不在乎說道,「至於卻扇,直接接了吧,老爺不在乎。」

  青鳶苦笑,這一天終於來了。

  她一個弱女子,如何抵禦這命運?

  但事到臨頭,她反而平靜下來。既入賤籍,早晚都是這一遭。

  她緩緩抬起手,團扇緩緩垂下。

  船艙里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團扇落下。

  一張臉露了出來。

  眉若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不是那種艷麗逼人的美,而是一種清冷疏離的氣質。

  她明明站在燈火通明的畫舫中,卻讓人覺得她該在深山古剎的梅樹下撫琴。

  方晟已經拍案叫絕:「好!好!好!敬兒,爹這眼光怎麼樣?」

  方敬乾咳一聲:「爹,您低調點。」

  「低調什麼低調!爹給你挑的人,能差嗎?就這容貌,配得上給我兒端水洗腳!」

  方敬:啊?

  端水洗腳?

  他正想說什麼,方晟已經轉向宦娘,大手一揮:「宦娘,這姑娘老爺要了。開個價,贖身多少銀子?」

  宦娘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一瞬,很快恢復如常,笑得更加燦爛:「哎喲方老爺,您這話說的,青鳶能被您看上,那是她的福氣!只是……」

  她面露難色。

  方晟眉毛一挑:「只是什麼?老爺出得起。」

  宦娘搓著手,賠笑道:「奴家知道方老爺出得起,只是……這人,奴家不能賣。」

  方晟臉色一沉:「不能賣?什麼意思?你剛才不是還在競拍卻扇禮嗎?怎麼現在又說不能賣?」

  宦娘連連擺手:「方老爺息怒,息怒!您聽奴家解釋——卻扇禮歸卻扇禮,那是一夜的事。可贖身歸贖身,那是一輩子的事。青鳶這姑娘……她的身契不在奴家手裡。」

  方晟眉頭皺起:「不在你手裡?那在誰手裡?」

  宦娘沒說話,只是抬起手,朝北邊指了指。

  北邊?

  方敬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那是皇城的方向。

  他心裡咯噔一下,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宦娘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方老爺,方公子,奴家跟您二位說實話吧。青鳶這姑娘,是官身。」

  官身?

  方敬一愣。這個詞他聽得懂,後世小說里見過——官妓,隸屬教坊司,戶籍在冊,脫籍需要官府批准,不是宦娘能說了算的。

  可為什麼是官身?

  他脫口問道:「為什麼?她是犯官家眷?」

  宦娘點了點頭,低聲道:「公子好眼力。青鳶她……是景川侯曹振的女兒。」

  景川侯,開國功臣,洪武十二年封侯,征西番有功,鎮守四川多年,修路開河,功勞不小。

  然後……

  然後洪武二十六年,藍玉案。

  曹振被定為藍黨,與子曹炳一併被殺。

  滅族。

  女眷打入教坊司。

  方敬扭頭看向青鳶。

  她還站在台上,團扇已經放下,臉上的表情平靜得近乎麻木。仿佛宦娘說的不是她的事。

  方敬點點頭,難怪了,難怪了。

  難怪今天來了不少人,甚至還有官身,也有李增枝這樣的武勛。

  還有人過來想嫖當初同僚的女兒?禽獸啊!

  嘖,估計心態就是,你聽說當初同學在足療店做技師,第一反應不是同情,而是過去加個鐘這種情況一樣吧……

  方晟有點遺憾,這麼好的姑娘怎麼就不能給我兒暖被窩啊?

  這時候,一個聲音傳來:

  「這位方老爺想給青鳶贖身,成人之美,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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