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靈帝病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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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5章 靈帝病危

  中平六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早。二月還沒過完,洛陽城裡的桃花就開了。

  靈帝已經好些日子沒有上朝,張讓對外稱陛下染了風寒,需要靜養。

  可偏殿的藥味瞞不了人,一罐一罐的藥渣子從宮裡抬出去,倒在西牆根下,堆成了一座散發著苦氣的小丘。內侍們走路都踮著腳,怕發出聲響。

  何進已經連著好幾天沒見到靈帝的面了。

  他站在宮門外,張讓彎著腰告訴他,「陛下喝了藥剛睡下,大將軍明日再來吧。

  何進盯著張讓的臉,想從那副笑容里看出點什麼,但什麼都看不出來。

  袁紹在府里等何進,見何進進門就站了起來。

  何進把張讓的話複述了一遍,說靈帝不見他。袁紹問他蹇碩在不在宮裡,何進卻是不清楚。

  袁紹告訴何進自己前日進宮,在偏殿門口見到蹇碩,穿著一身鐵甲,腰裡懸著刀,站在台階上。那樣子不像伺候病人,倒像守衛著什麼。

  何進愣住了,他手下的北軍雖然人多,但西園軍的營盤就在城西,蹇碩一聲令下,半個時辰就能把宮城圍起來。

  袁紹思索片刻後讓他明天再去,一定要見到陛下。

  何進第二天又去了,第三天又去了,連著五天,連宮門都沒能進去。

  蹇碩確實在宮裡。

  自入春以來靈帝的病情愈發沉重,蹇碩寸步不離守在偏殿。他把西園軍的精銳調到宮城四周,名義上是護衛,實際上連何進的人都進不來。

  張讓白天在偏殿伺候,夜裡回自己的值房歇息,兩人碰面的時候不多,偶爾在迴廊上遇見,也只是點頭過去,各懷心事。

  靈帝躺在榻上,眼睛閉著,臉上沒什麼血色。被褥蓋到胸口,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

  他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睛,盯著帳頂的紋路,有一搭沒一搭地喘著氣。

  蹇碩跪在榻邊,輕聲問:「陛下要不要喝藥。」

  靈帝搖了搖頭,「再喝也是那個苦味,沒用了!」

  蹇碩沉默了下來,低著頭,面露悲痛之情。

  靈帝咳嗽了幾聲,咳得很費勁,仿佛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蹇碩伸手扶他坐起來,拿枕頭墊在他背後。靈帝靠在枕上,喘了好一陣才緩過勁來。

  「劉協呢?」靈帝忽然問了一句。

  蹇碩馬上道:「陛下,陳留王在皇后那裡。」

  靈帝吃力地喘息道:「讓他過來。」

  陳留王劉協今年才八歲,穿著一身素色的袍子,被內侍領進偏殿。他走到榻前,跪下來叫了一聲父皇。

  靈帝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手在發抖,指尖冰涼的。他盯著劉協的臉看了好一陣,那張臉上的眉眼像他母親。王美人死得早,靈帝已經不記得她長什麼樣了,可看見劉協,他又想起來了。

  靈帝讓劉協退下,蹇碩送他出去。回來的時候,靈帝已經躺平了,眼睛望著帳頂。

  「朕這個病,好不了了。」

  蹇碩跪在榻邊,想說陛下吉人天相,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靈帝的聲音很低,低到蹇碩要湊近了才能聽清。「劉辯那個孩子,不成器。朕不是沒想過立他當太子,可他那個人懦弱無才。朕把江山交給他,守不住。」他咳了一聲,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劉協雖然年幼,但聰慧,像他母親。」

  蹇碩跪在地上,心裡清楚靈帝這番話的用意。

  從去年開始靈帝就在盤算廢長立幼的事,可何進手裡握著兵權,何皇后在宮裡也不是吃素的,靈帝想了很久,終究沒有下定決心。現在病重,不能再拖了。

  可何進還在那裡,兵權還在他手裡。靈帝能把劉協託付給誰?

  蹇碩!這個人是宦官,沒有家族,沒有後代,不會篡位。他的權力是靈帝給的,也只能靠靈帝活著。

  靈帝若死,他沒有根基,在朝堂上站不住。所以他必須扶劉協上位。靈帝把劉協託付給他,也就是把何進的命交到了他手上。

  靈帝的手從被褥下面伸出來,抓住了蹇碩的手腕。

  「朕把劉協托給你。」

  蹇碩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地磚上,青色的磚面留下淡淡的印痕。


  「陛下放心,臣必不負聖恩。可何進那邊————」

  靈帝沒有回答,閉上眼睛,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了。

  何進在宮門外站了一刻鐘,守門的衛士告訴他陛下今日身體不適,不見外臣。

  何進轉身往回走,袁紹已經得了消息,在宮門外候著他。兩人沿著御道往回走,誰也沒先開口。

  走到半道,袁紹忽然停下腳步,語氣急促起來,「靈帝病重,已經好些日子不見外臣,偏殿裡只有蹇碩和張讓,陛下若有不測,蹇碩必矯詔立劉協。大將軍難道看不明白?」

  何進聞言臉色瞬間就沉了下去,他當然看得明白,可靈帝活著一天,他就還是臣子,臣子不能造天子的反。不到萬不得已,何進絕不會走這一步!

  袁紹往前逼了一步,「不是讓大將軍造反,是讓大將軍早做準備。西園軍就在城西,蹇碩手裡有兵。大將軍手裡也不是沒兵,北軍五校加上各地的屯兵,少說也有幾萬人。只要大將軍點齊人馬,在宮城外面列陣,蹇碩就不敢輕舉妄動。」

  何進沉默了很久,許久才開口:「你看著辦吧。」

  袁紹抱拳行了一禮,翻身上馬,朝城北疾馳。

  四月的洛陽悶得像蒸籠。靈帝的病情時好時壞,有時能坐起來喝半碗粥,有時昏睡一整天,叫都叫不醒。

  張讓日夜守在偏殿,眼窩深陷了下去。

  蹇碩把西園軍的巡邏範圍擴大到了宮城外的整片區域,士卒們披甲執銳,在御道上走來走去,靴底踩得石板通通響。

  洛陽城裡的氣氛越來越緊。百官們縮在自己的府邸里,緊閉門戶,誰也不願在這個時候進宮。

  曹操在值房裡擦拭佩劍。劍身映著燭光,晃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把劍插回鞘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四月十一,張讓跪在榻前,低聲喚:「陛下,陛下,該喝藥了。」

  靈帝沒有回應,雙眼閉著,胸口微微起伏。張讓又叫了兩聲,靈帝的手指動了一下,嘴裡含混地吐出一個字。

  偏殿外的風聲更緊了。蹇碩站在門口,手按著刀柄,望著宮牆外那片灰黃色的天空。

  遠處宮道上傳來馬蹄聲,一隊西園軍的騎兵在巡邏,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雁門!

  劉政收到了從洛陽送來的密報,靈帝病重,蹇碩掌兵,何進在城外列陣,洛陽的局勢一觸即發。

  戲志才坐在對面,「洛陽要亂了,陛下若是西去,何進和蹇碩必然火併,不管誰贏,宦官和外戚都得死一個。」

  劉政的自光落在那份密報上,靈帝病重的消息他去年就聽說了,但沒想到會這麼快。

  中平五年閱兵的時候靈帝還能騎馬在校場上跑,如今還不到一年,就已經躺在榻上起不來了。

  「戲先生覺得,誰會贏?」

  戲志才毫不猶豫回答:「何進贏。」

  「蹇碩雖然有西園軍,但他根基太淺,袁紹那些人不會真心聽他的。何進不一樣,手裡有北軍,背後有士族,贏面大。」

  劉政又問:「誰會當皇帝?」

  戲志才說不知道,陛下想立劉協,何進想立劉辯。誰贏誰說了算。

  劉政靠在椅背上望著屋頂出神,腦子裡又想起他和劉宏唯一的那次長談。

  劉政快不記得靈帝的長相了,只記得那個人坐在御座上,冕旒的珠子遮住了半張臉,眼睛裡沒有任何多餘的光彩。那個人快死了。他為這個天下操碎了心,跟世家斗,跟外戚斗,跟宦官斗。他贏了沒有?大概贏了,可天下也快沒了。

  劉政收回目光,對戲志才道:「傳令下去,各營進入戰備,騎兵整裝待發,斥候撒出去二百里,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離防區。」

  戲志才笑了,他知道劉政已經做出了正確的決斷,站起來出去發布命令。

  四月十三,靈帝的神志忽然清醒了一些。

  張讓餵他喝了小半碗粥,他咽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歇。喝完粥,他又閉上了眼睛。

  張讓以為他睡了,正要退下,靈帝忽然開口。

  「張讓,你跟著朕多少年了?」

  張讓轉過身跪下來,「臣跟著陛下二十多年了。」

  靈帝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都已經二十多年了————你從一個小黃門做到了中常侍,朕從十六歲做到了三十二歲。」


  他咳了一聲,把臉轉向張讓的方向,眼睛睜著,目光渙散。張讓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靈帝看著他那副樣子,沒有再說什麼。

  不需要再說了————

  張讓跟了他二十年,什麼樣的人他心裡清楚。

  「讓蹇碩進來。」

  張讓應了一聲,起身出去了。

  蹇碩來得很快,甲冑齊全。他在榻前跪下,靈帝的手從被褥下面伸出來,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氣比昨天還小,抓不住,只是搭在上面。

  「劉協————朕的劉協————交給你。」

  蹇碩磕下頭去,額頭碰在磚面上,聽見靈帝的呼吸聲越來越慢,越來越輕。忽然一聲長長的吐氣,像是吐出了胸腔里所有的東西,然後就再也沒有吸回去。

  偏殿裡靜得可怕,連風聲都停了。

  蹇碩抬起頭,靈帝的眼睛半睜著,嘴角微微張開,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解脫還是不甘。

  他顫抖著伸手合上了靈帝的眼皮,臉上滿是痛苦!

  嘉德殿的鐘聲在暮色中響起,沉悶而悠長,傳遍了洛陽城。

  何進站在大將軍府的堂上,聽著鐘聲,手裡的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袁紹從椅子上站起來,遙遙望向皇宮方向。

  曹操從值房裡走出來,滿朝文武從各自的府邸里湧出來。所有人都知道,天塌了。

  蹇碩從偏殿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站在廊下,神情恍惚的望著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張讓跟在後面,兩人對視了一眼,各自移開了目光。

  蹇碩知道張讓靠不住,張讓也知道蹇碩信不過他,兩個人心照不宣。

  蹇碩把西園軍的將領叫到跟前,「傳令下去,宮城戒嚴,任何人不得出入。

  ,7

  諸將領命去了。偏殿裡靈帝的屍體還停在榻上,張讓帶著內侍們布置靈堂。

  雁門的天也黑了。劉政站在城牆上,望著南邊的方向。

  戲志才從城下走上來,站在他身邊。戲志才問將軍在想什麼,劉政說在想洛陽的事,又問戲志才怎麼看。

  戲志才望著南邊的天際線,沉吟了片刻,才道:「董卓在河東,離洛陽最近。何進要是穩住局面,董卓不會動。何進要是穩不住,董卓會第一個衝進去。」

  劉政沒有繼續問下去,但如果歷史的車輪沒有偏離的話,董卓最終會入主洛陽————

  靈帝駕崩的消息在幾天後傳到雁門。

  劉政在堂上看完密報,臉色沒有任何變化,將密報遞給了旁邊的戲志才。

  戲志才接過去看了一遍,「將軍,洛陽要變天了。」

  劉政沒說話,內心在掙扎,他不知道要不要闖入洛陽漩渦當中,去阻止慘烈的歷史——

  .——

  過了許久,劉政猛地端起那碗涼茶一飲而盡。

  「傳令下去,全軍戒備。善無城、雁門關、定襄郡,三地同時進入戰備。騎兵整裝,步卒待命。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離。」

  戲志才應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將軍,節哀。」

  洛陽城裡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宮城四周的西園軍士卒舉著火把在夜色中巡邏,火光把城牆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長。

  蹇碩一夜沒睡,坐在偏殿門口的台階上甲冑未卸,雙手撐著膝蓋。

  殿內靈帝的屍體已經入險,棺木停在靈堂正中,張讓帶著內侍們守靈。

  兩個人在殿內殿外隔著那道門板,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天快亮的時候,蹇碩站起來走下台階,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司馬潘隱迎上來問他怎麼辦,他望著宮門的方向又說了一句:「何進不死,我們誰都活不了。」

  何進也沒睡。大將軍府燈火通明,何進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各營送來的兵力和布防文書,袁紹站在下首。

  何進問袁紹西園軍那邊有沒有動靜。

  袁紹回道:「大將軍,蹇碩把宮城圍了,不進不出。」

  何進拿著文書問袁紹:「接下來怎麼做?」

  袁紹毫不遲疑道:「點兵,在宮城外列陣,逼蹇碩交出靈帝的遺詔。」

  何進思索了很久終於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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