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黃巾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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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甫嵩試探性攻城只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就鳴金收兵。

  城頭上的黃巾軍拼死抵抗士氣並不低,皇甫嵩明白廣宗城內的糧草還未耗盡,再打下去徒增傷亡而已!

  夜晚,廣宗城內,張角正對著銅鏡整理頭上的黃巾。他的手抖得厲害,黃巾纏了好幾圈都纏不好,布角總是從指縫間滑脫。張梁走過去想幫忙,張角把他的手推開了。

  「不用。」

  張梁站在旁邊,看著大哥一遍又一遍地纏那條黃巾。城外的官軍今晚沒有動靜,連慣例的夜射都停了。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是圍城,倒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張角終於把黃巾纏好了。他放下銅鏡,靠在枕上喘了一會兒。對面的張梁眼眶熬通紅,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寶弟在下曲陽撐不了多久。皇甫嵩圍了南門和西門,雁門軍堵在東北方向,唯獨留著北邊不圍。」張角的聲音很輕,輕到張梁要往前探身子才能聽清,「圍城必闕。皇甫嵩故意留個口子,是想讓我們從北邊跑。跑出廣宗,在曠野上騎兵追殺,比攻城省事多了。」

  張梁咬著牙。「大哥,我不走。要死也死在一起。」

  張角沒有接他的話,把目光從張梁臉上移開。

  「太平道不能滅。」張角的聲音忽然大了一些,像是從什麼地方擠出了一股力氣,「你帶著主力從北邊衝出去,往下曲陽找寶弟,兩城的人馬合在一處,往東走,進青州。管亥在那邊,他的人馬還在,官軍一時半會滅不掉他。去了青州,才有活路。」

  張梁跪了下來。他的膝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大哥,你呢?」

  「我留下。帶著力士斷後,拖住皇甫嵩。他不親眼看見我死,不會全力去追你們。」張角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交代一件瑣事。「力士跟了我十幾年,吃過的苦比誰都多,練過的命比誰都硬。有他們在,皇甫嵩兩天之內拿不下我。兩天,夠你跑到下曲陽了。」

  張梁跪在地上,低著頭,渾身發抖。

  黃巾力士是太平道最隱秘也最核心的力量。不是普通的信徒,是狂信徒。

  張角從傳道之初就開始挑選這些人,每到一個地方,從最虔誠的信徒中挑出身體強壯、意志堅定者,編入力士營。加入力士營的人要立下死誓,不懼生死,不退半步,把自己的命完全交給天公將軍。

  黃巾力士不種地,不經商,不娶妻,不生子,日夜在深山密林中接受封閉式的操練。操練的內容不是普通的隊列和刀槍,是極限體能和意志磨鍊。

  張角還給他們服食一種特製的符水,符水用草藥和某種致幻的菌類熬成,喝下去後會讓人進入亢奮狀態,不知疲倦,不感疼痛,眼中只有敵人。

  他們臉上用硃砂畫著符文,頭上裹著黃巾,身穿黃袍,腰間繫著紅帶。刀槍不入是假的,但他們的意志確實遠超常人。中箭之後能繼續衝鋒,就算重傷也不會停下腳步。

  這支力士營最多時有五千人,跟著張角轉戰冀州各地,攻縣城、破官軍、守營寨,最後就剩下兩千人。這兩千人跟著張角退入廣宗,再也沒有出去過。

  張角把這兩千人當成了最後的底牌。

  廣宗城頭響起腳步聲,很整齊,很多人的腳步同時落地,踩在夯土城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是力士營在換防,火把的光照在那些黃袍上,一排一排地走過,看不清臉,能看見他們臉上的硃砂符文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安靜而又有序。

  張角讓他把渠帥們都叫進來。片刻之後,帳中站滿了人。幾個渠帥擠在一起,有的臉上帶傷,有的手臂吊著布條,有的瘦得顴骨高聳眼眶凹陷,可他們都站著,沒有一個人坐下。

  張角靠在枕上,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說了一段很長的話。他的聲音很低,低到每個人都得屏住呼吸才能聽清。

  「廣宗守不住了,不是將士們不用命,但糧草不濟,又無援兵。繼續守下去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裡,太平道的火種會斷。」

  張角喘了一口長氣又道:「由人公將軍帶著主力突圍,往下曲陽找地公將軍,兩城合兵一處往東走,去青州跟管亥會合。我留下,帶著力士營斷後,拖住官軍兩天時間。」

  渠帥們跪了一地。有人磕頭,有人哭出了聲,有人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張角說完這些話靠在枕上閉上了眼睛,不再看他們。他知道再多說些,怕自己會撐不住。

  張梁站了起來。他擦了臉上的淚,走到張角面前跪下來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地面上,一下比一下響。磕完了站起來,轉身對渠帥們低吼一聲:「都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突圍的命令在拂曉前傳了下去。從睡夢中被叫醒的士卒們默默收拾行裝,把僅剩的糧食分裝到每個人的口袋裡,刀槍磨了最後一次。沒有人問往哪兒去,只知道跟著人公將軍衝出去就有活路。

  城牆上,黃巾力士正在列隊。兩千人站在城垛後面,面朝城外,黃袍在晨風中微微飄動。他們臉上的硃砂符文還沒有干,在火把的光里閃著暗紅色的光澤。

  天亮了。劉政站在望樓上,發現廣宗城的北門大開,黃巾軍像潮水一樣從城門湧出來,朝著北邊的曠野蔓延。不是潰逃,是列陣而出的突圍。

  隊列整齊,刀槍並舉,人數至少有兩萬人,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走在最後面的是一支身著黃袍的隊伍,他們不舉旗,不吶喊,隊列嚴整快步跟進。

  劉政的瞳孔猛地一縮。那支隊伍的步速很快,步伐整齊,每個人的衣袍上都畫著紅色的符文,在晨光中格外扎眼,從出城到列陣,整個過程鴉雀無聲。

  皇甫嵩的騎兵已經從兩側包抄過來了,但那支黃袍隊形始終不亂。

  關羽策馬從營地衝出去,帶著騎兵追了過去。劉政站在望樓上看著那道黃線在曠野上緩緩北移,身後就是滾滾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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