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張角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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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政在陣前第一次見到這位車騎將軍。此人五十餘歲,身量中等,面容清瘦,眉宇間帶著幾分文氣,看上去不像個領兵打仗的將軍,倒像個在太學裡教書的博士。

  皇甫嵩那雙眼看人的時候不急不躁,卻像是能把你從頭到腳看穿。身後跟著一隊親兵,衣甲也不齊整,有的穿鐵甲,有的穿皮甲,可見他的部隊在潁川、汝南連番征戰,也是疲憊得很了。

  「雁門討虜校尉劉政,奉令率部前來聽候將軍調遣。」劉政抱拳行禮。

  皇甫嵩上下打量了劉政一眼,目光在他腰間的金印上停了停,又移到他臉上。「你就是劉政?涿縣那一仗打得不錯。」聲音不大,語調也平,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劉政說僥倖。皇甫嵩沒有接話,抬頭看了一眼劉政身後列陣的部隊。

  五千兵馬在曠野上排成方陣,關羽的兩千騎兵列在左翼,張飛的步卒居中,高順的鐵甲陷陣營列在陣前,鐵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三百具弩已經上弦。

  隊伍鴉雀無聲,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東張西望。風吹過陣前,旗角獵獵作響,士卒們身姿挺拔,巋然不動。

  皇甫嵩的目光從陣頭掃到陣尾,又收回來,落在劉政臉上。

  「你的兵,練得不錯。」他還是那個語調,不咸不淡,可劉政注意到他握韁繩的手鬆了一下。跟在皇甫嵩身後的幾個將領也在打量劉政的部隊,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旁邊的人紛紛點頭。

  劉政把皇甫嵩迎進中軍大帳,戲志才和田豫已經在帳中等候。輿圖攤在案上,廣宗、下曲陽兩座城用紅圈標出來,外圍的據點、糧道也用細線標註,密密麻麻,是這些日子斥候拼了命摸回來的情報。

  皇甫嵩走到輿圖前,低頭看了一會兒,問了一句:「你們到了多久了?」

  劉政說半個月。皇甫嵩嗯了一聲,沒有說別的。

  戲志才指著輿圖,把廣宗周圍的情況說了一遍。

  張角退回廣宗後,加固了城防,城裡的糧草能撐多久摸不清楚,但最近城外幾個據點的黃巾軍並沒有殺馬取糧,說明糧食充裕。

  下曲陽那邊,張寶沒有大的動作,但兩城之間的聯絡一直沒有斷,每隔三五天就有信使往來。

  劉政的騎兵截殺了幾批,繳獲的書信看不太懂,用的是太平道內部的暗語,只能大致判斷是通報糧草和兵力的調動。

  田豫接著說:「外圍的營寨已經拔了十二處,斬獲兩千餘人,俘虜三千多。廣宗以東三十里以內,已經沒有成建制的黃巾軍了。」

  皇甫嵩聽完,把目光從輿圖上移開,看了看戲志才,又看了看田豫。「這兩個是你的幕僚?」

  劉政隨即介紹長史田豫,軍師戲志才。戲志才和田豫向皇甫嵩行了一禮,皇甫嵩擺了擺手。

  「你們的兵要歸我調遣。仗怎麼打,我說了算。」皇甫嵩的語氣忽然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不咸不淡的調子,而是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斷,「從今天起,你部駐紮在廣宗城東北,切斷廣宗與下曲陽的聯繫。我的主力圍南門和西門。兩翼合圍,張角插翅難飛。」

  劉政說:「將軍有令,敢不從命。」

  皇甫嵩走出大帳時,天色已經暗下來。廣宗城的輪廓在暮色中像一頭蹲伏的巨獸,

  皇甫嵩眺望著那座城,站了很久。劉政不知道皇甫嵩在想什麼,沒有多問。

  皇甫嵩轉過身看著劉政,「你在涿縣打的那一仗,我看到了戰報。七千破五萬,斬首八千,俘虜兩萬。不是誰都能打出這種仗的。」

  皇甫嵩語調還是不咸不淡,可這回劉政聽出來了,這不是客套,是帶著讚許的真話。

  「可冀州不是幽州,張角不是程遠志。程遠志是條瘋狗,張角是條老狼。瘋狗只知道往前沖,老狼會等你犯錯。」皇甫嵩說完,轉身走了。他的親兵跟上來,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廣宗城裡,張角從病榻上坐起來。

  他的臉蠟黃,眼窩深陷,夏日的暑熱蒸得他的病袍濕透,貼在身上,顯出了嶙峋的身形。他咳嗽了幾聲,咳嗽聲沉悶而無力,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張梁端著一碗粥走過來,蹲在榻邊,用勺子攪了攪,「大哥,吃點東西吧。」張梁的聲音幾乎是在哀求。

  張角擺了擺手,沒有接那碗粥。他抬起眼皮,望了一眼屋頂。

  「城內的糧草還能撐多久?」張角的聲音很低。

  張梁猶豫了一下。「一個月。省著吃能撐兩月。」

  張角閉上了眼睛,什麼也沒說,像是在思考什麼……

  良久……

  「青州的管亥不會來了。」張角的語氣很平靜,「不是他不來,是他來不了。官軍把兗州的路堵死了,他的人馬過不來。」

  張梁急了。「那怎麼辦?大哥,咱們衝出去吧。趁著夜裡,我帶人從北門沖,你跟在後面。」

  張角咳了一陣,咳得彎下了腰,過了好一會兒才直起來,嘴唇上沾著血絲。「衝出去,往哪兒沖?四面都是官軍,他們的目標是我,帶著我誰也走不了。」他頓了頓,「寶弟在下曲陽也被圍住了,他那裡比我們好不了多少。」

  張梁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右手緊緊攥著刀柄說不出一個字來。

  「去拿紙筆來。」

  張梁愣了一下,轉身從案上翻出筆墨,硯台里的墨早就幹了。他倒了點水,磨了幾下,墨汁稀薄,顏色發灰。

  張角接過筆,蘸了墨,筆尖懸在紙上方停了一會兒。他想了很久,落筆寫了一封信。信是寫給張寶的,他的手抖得厲害,字跡歪歪扭扭,寫到第三行的時候幾乎握不住筆,張梁想幫他,他擺了擺手,自己咬著牙繼續寫。

  信中寫道:廣宗已不可守,不必來援,下曲陽亦不可久留。趁官軍尚未合圍,率部突圍,向南進入青州,與管亥合兵一處。太平道火種不能滅,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弟當自保,勿以兄為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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