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虛與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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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原上的消息傳得比風還快。禿髮部大敗的消息傳開後,彈汗山那邊的氣氛就變了。一些原本俯首帖耳的部落,開始找各種藉口不來朝貢。和連知道,他們都在看,看他怎麼應對。如果他連禿髮部被人打了都不敢吭聲,那他就真的成了草原上的笑話。

  可他能怎麼辦?再打一仗?禿髮部已經殘了,他手裡能調動的兵力不到兩萬騎,還要防備東西部鮮卑。

  而那個漢人校尉連禿髮樹機能的一萬鐵騎都打得贏,再打下去也是兩敗俱傷。但和連不甘心,可他又不得不承認,現在的他能維持住原來的地盤就不錯了!

  彈汗山的大帳里,萬夫長骨進坐在火盆旁邊烤著手,頭都沒抬。「大人,禿髮部的事,得有個了結。」

  和連皺眉:「怎麼了結?再打一場?」

  骨進搖頭:「不能打。那個漢人不是普通的邊將,他有鐵甲騎兵,步卒比邊軍還要精銳。咱們的騎兵沖不垮他,耗不過他。強攻,禿髮部就是前車之鑑。」

  和連沉默了。他知道骨進說的是實話,可他咽不下這口氣。父親打下來的天下,到他手裡才幾年,就要向一個漢人低頭?

  骨進嘆了口氣。「大人,檀石槐大人當年也曾向漢人低頭。不是打不過,是時候不到。草原上的狼,打不過牧羊人的獵狗時,會繞開走,等養足了精神,再回來。大人現在的對手不是那個漢人,是那些不聽話的部落。慕容部、宇文部都在等著看大人的笑話,小部落也在觀望。大人若是在這時候跟漢人硬拼,拼輸了,什麼都完了。拼贏了,也是慘勝,損兵折將拿什麼去壓那些部落?」

  和連坐在皮褥上,沉默了很久。骨進的話句句在理,可他不想聽。他不想低頭,不想求和。

  「依你的意思,怎麼辦?」

  骨進道:「派人去獨孤部,當面見那個劉政,送些牛羊馬匹,就說是一場誤會,禿髮部是擅自行動,不是大人的意思。先把這事揭過去,等咱們把東西部那些不聽話的部落收拾了,回頭再跟漢人算帳。」

  和連咬著牙,點了點頭。

  半個月後,一支由三百匹戰馬、五百頭牛、兩千隻羊組成的隊伍,從彈汗山出發,浩浩蕩蕩地向東南方向行進。帶隊的正是骨進。他已經六十多歲了,鬚髮花白,可腰板依然挺直,騎在馬上不輸年輕人。他這次去,不光是送東西,還要親眼看看那個讓禿髮樹機能一敗塗地的漢人到底長什麼樣。

  隊伍走了六天,進入了獨孤部的新營地範圍。遠遠地,骨進就看見了那些帳篷,密密麻麻,沿著河岸鋪了三四里。營地外面有騎兵巡邏,鐵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骨進勒住馬,看了很久。他經歷過無數次大小戰役,見過漢人的邊軍,見過草原上的騎兵,可從沒見過這樣的軍隊。那些騎兵的隊列太整齊了,那些鐵甲太亮了,那些馬刀太長了。

  關羽帶著一隊騎兵迎上來,勒馬橫刀,問來者何人。骨進報了身份,說奉和連大人之命,前來拜見劉校尉。關羽打量了他幾眼,讓親兵進去通報,自己帶著骨進往營地深處走。

  劉政正在獨孤信的大帳里看一張輿圖。田豫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幾封信函。親兵進來稟報,說彈汗山來人了,一個叫骨進的萬夫長,帶著幾百匹戰馬和上千頭牛羊,說是來賠禮的。

  劉政放下輿圖,思量了片刻,忽然笑了。和連這是在求和。說是誤會,誰信?可既然人家送了禮,他就得接著。伸手不打笑臉人,草原上的規矩也一樣。

  劉政讓人在營地外面搭了一座大帳,又讓張飛帶著兩百刀盾兵在帳前列隊,刀槍鮮明,甲冑齊整。關羽的騎兵在營地外面跑了一圈,馬蹄聲如雷,塵土飛揚。骨進遠遠看見這支隊伍,再次勒住了馬。那些步卒站得像釘子一樣,那些騎兵跑得像風一樣,那些鐵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他在心裡嘆了口氣——禿髮樹機能輸得不冤。

  骨進翻身下馬,走進大帳。劉政坐在主位上,沒有穿官袍,也沒有穿鎧甲,像個普通的莊戶人家子弟。骨進愣了一下,他以為能打敗禿髮樹機能的漢人校尉,應該是個虎背熊腰的猛將,沒想到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文文靜靜的,像個讀書人。

  「外臣骨進,見過劉校尉。」骨進右手撫胸,行了一個草原上的禮。

  劉政起身還禮,請他坐下,又讓人上茶。骨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贊了一聲好茶。他漢語說得很流利,帶著一點邊地口音。兩人寒暄了幾句,骨進便轉入正題。

  他說禿髮部南下劫掠,是禿髮樹機能擅作主張,和連大人並不知情。如今和連大人已經責罰了禿髮樹機能,特地派外臣前來賠禮,送上牛羊馬匹,聊表歉意。

  劉政聽著,臉上帶著笑,心裡卻在冷笑。不知情?禿髮樹機能的一萬鐵騎,沒有和連的首肯能動得了?這話騙三歲小孩還行。可他沒有戳穿,客氣地表示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只要今後獨孤部不再受到侵犯,雙方相安無事就好。骨進連連點頭,說一定一定。

  兩人又談了些無關緊要的事。骨進不時稱讚劉校尉年輕有為,前途不可限量。

  劉政笑了笑,沒有接話。骨進又試探性地問起那些鐵甲騎兵是怎麼練出來的,劉政含糊其辭,說是朝廷撥給的邊軍,沒什麼特別的。骨進知道問不出什麼,便不再問了。

  臨別時,骨進忽然道:「劉校尉,外臣有一言相告。」劉政道:「請說。」骨進看著他,目光里有些說不清的東西:「草原上的風,一年四季都刮。今天刮東風,明天刮西風,誰也說不準。可有一條,無論刮什麼風,草還是要長的,牛羊還是要活的。」劉政聽懂了他的意思,草原上的人,不管誰當家,日子總得過,這是在為以後留後路。

  劉政送走骨進,站在營地門口,望著那條長長的隊伍消失在草原盡頭。田豫走過來,低聲道:「校尉,和連這是在拖延時間。」

  劉政點頭。他知道和連在想什麼,先穩住他,騰出手去收拾那些不聽話的部落,等養足了精神,再回來算帳。可他也在拖延時間。獨孤部需要休養生息,他的兵需要休整,他需要時間發展練新兵。和連給他送來的三百匹戰馬、兩千餘牛羊,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當天晚上,劉政把獨孤信叫到帳中,把骨進求和的事說了。獨孤信聽完,冷笑一聲:「和連這個人,志大才疏,心眼比針尖還小。他現在低頭,是為了以後抬頭。等他緩過勁來,第一個要打的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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