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務實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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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戶部正堂。

  戶部尚書范敏,看著幾名太監將幾十個沉甸甸的紙包搬進大堂,放在地上。

  「奉旨——」

  領頭的太監展開聖旨:

  「《大明實務統宗》業已印製完備。今賜六部九卿、各司衙門。凡在朝食祿之正七品以上文官,人手一套。」

  「限期三個月,務必熟諳此書。三月後,於奉天殿前設堂統考。」

  「凡六部主事以上官員,不通此書實務,算不清這紙上帳目者。一律革職查辦!欽此。」

  「臣等,領旨謝恩。」

  范敏帶著左右侍郎及各司郎中、主事,跪地叩首。

  太監走後。

  大堂內的氣氛很壓抑。

  胡惟庸案和空印案的血腥味還沒散去,朱元璋又甩出了這麼一道催命符。

  范敏站起身,一揮手:

  「發下去。」

  書吏們上前,用小刀挑開紙包的封繩。

  一本本硬黃紙封面的線裝書,被發到每一個戶部官員的手裡。

  一名滿頭白髮、在度支清吏司幹了二十年的老官員,雙手捧著這四本書。

  他先是翻開了最上面的《算學篇》。

  只看了兩眼,他就眼睛瞪得滾圓,仿佛看到了什麼妖魔鬼怪。

  「范尚書,這……這簡直是荒謬!」

  老郎中指著書上的數字和十字表格,痛心疾首,

  「我等十年寒窗,讀的是聖賢文章,考的是治國經義。這書里連個正經的漢字都沒有,全是用這等形如蟲蟻的符號!」

  老郎中翻到「複式記帳法」那一頁,指著上面的「借」、「貸」雙欄,氣得鬍鬚發抖,

  「朝廷的帳目,歷來用大寫漢字,以防塗改。如今全換成這種彎彎繞繞的符號,成何體統?這讓老夫從頭學起,豈不是有辱斯文?!」

  「是啊大人!咱們打算盤打了幾十年,天下錢糧皆在心中。何必非要學這等奇技淫巧?」

  底下的幾個主事和員外郎也紛紛附和。

  「都給我閉嘴!」

  范敏厲聲喝斷了眾人的抱怨。

  范敏能從這麼多死局裡爬出來坐上尚書之位,他比誰都清楚當今陛下的手腕。

  「有辱斯文?體統?」

  范敏冷冷地看著這群手下,

  「陛下的旨意寫得清清楚楚!三個月後統考,不通此法者,革職!」

  ……

  接下來的幾天。

  大明朝的六部衙門,出現了一幅詭異的畫面。

  往日裡那些喝茶聊天、高談闊論國家大事的各部堂官、郎中們,此刻全都老老實實地縮在自己的值房裡。

  案頭上擺著一摞白紙,手裡捏著毛筆。

  他們一邊看著《大明實務統宗》,一邊像剛啟蒙的稚童一樣,笨拙地在紙上畫著「1、2、3、4」。

  滿朝文官,全被這本如同天書一般的《大明實務統宗》給逼到了崩潰的邊緣。

  戶部,度支清吏司值房外。

  新任正五品郎中吳子謙的值房門檻,這幾天都快被踏破了。

  那些平日裡自詡清高的正三品、正四品堂官大員們,此刻一個個手裡捧著《算學篇》,拉下了老臉。

  他們猶如蒙童一般,排著長隊,滿臉堆笑地向這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請教。

  「吳郎中,吳老弟啊!您幫老夫看看,這『借貸雙欄』里,若是途耗折色,這天竺數字到底該填在左邊還是右邊啊?」

  「吳郎中,這圖,老夫實在看不明白,您行行好,給老夫再講講吧!統考若是不及格,老夫這烏紗帽可就保不住了!」

  同樣的一幕,也發生在工部和刑部。

  工部屯田清吏司的李得水,被一群兩鬢斑白的官員圍在中間,手把手地教他們如何計算堤壩土方與重體力民夫的口糧定額。

  刑部山東清吏司的林文翰,則被一群刑部官員供了起來,逐字逐句地向他們解釋驗屍格目上的邏輯樹狀圖。


  務實之風,以前所未有的霸道姿態,席捲了整個大明朝廷。

  ……

  戶部,度支清吏司的一間偏僻小值房內。

  一盞昏黃的油燈下。

  那個曾經抱怨「有辱斯文」的老郎中,在白天拉下老臉向吳子謙求教了一番後,此刻正滿頭大汗地盯著一張剛剛送來的秋糧途耗總單。

  「上元縣起運糧八千石,水腳耗去五百,鼠耗去三百……」

  如果是以前,他只需大筆一揮,在四柱清冊的結餘欄里寫個「七千二百石」,這筆帳就算是平了。

  至於中間的水腳和鼠耗到底對不對,他才懶得管,下面的人自然懂規矩。

  但現在,按照《算學篇》里的規矩,所有涉及錢糧交割的帳目,必須附上一張用「新式算理」列出的明細底單,並且要用十字表格列出借貸雙欄。

  老郎中咬著筆桿,對照著白天吳子謙教的法子,艱難地在白紙上畫了一個十字。

  左邊寫上收入,右邊寫上支出。

  隨後,他開始嘗試列豎式。

  他算完之後,心裡依然不踏實。

  習慣性地拿過手邊的紅木算盤,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遍。

  「七千二,沒錯。」

  老郎中長出了一口氣。

  但他看著紙上那四行整整齊齊的天竺數字,還有旁邊標明的借貸明細,突然愣住了。

  他的目光在豎式上停留了很久。

  慢慢地,老郎中的臉色變了。

  作為在戶部幹了二十年的老官員,他起初只覺得這符號粗鄙。

  但現在親手列了一遍,他突然反應過來,這個「豎式」和「十字表格」,確實厲害啊!

  算盤打完,珠子一捋,中間的計算過程就徹底消失了。

  但這個豎式不同!

  它把八千減五百,再減三百的每一步,每一步都留在了紙面上!

  「這……」

  老郎中倒吸了一口冷氣。

  如果以後地方上再報途耗,他們戶部負責審核的人,只要順著這個豎式往下看。

  第一筆運費扣得合不合理,第二筆鼠耗扣得對不對,旁邊必須有對應的實物核銷憑證。

  任何一個環節敢多扣一石糧食,在複式記帳的上下對應中,都會變成一個窟窿!

  老郎中終於明白,為什麼陛下會如此強硬地推行這本書了。

  有了這套東西,地方上那些靠著糊塗帳和火耗中飽私囊的胥吏,再也無路可逃了,而他們這些坐在京城裡吃回扣的官,也徹底斷了財路。

  ……

  武英殿東配房,內閣值房。

  相較於六部衙門裡的水深火熱,內閣值房裡顯得格外的清靜。

  陸長風坐在裡間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剛沏好的雨前龍井。

  書案上,鋪著一張巨大的白紙。

  外面官員在拼命啃書,而他,則在準備三個月後的那場「統考」試卷。

  「陸首輔。」

  門被推開,吳子謙快步走進來。

  自從參與了修書,吳子謙對陸長風已經是五體投地。

  他被皇上破格提拔為正五品戶部郎中後,依然經常來找陸長風。

  他手裡拿著幾張紙,恭敬地放在案頭上。

  「這是下官按照您的吩咐,擬出的十道考題初稿。」

  陸長風放下茶杯,拿起初稿掃了一眼。

  第一題:某縣有田五萬畝,上田占三成,中田占五成,下田占兩成。按大明律,上田稅兩斗,中田稅一斗五升,下田稅一斗。遇夏汛,淹沒下田一千畝。問:該縣今年夏稅實收幾何?請列豎式作答。

  第二題:修築土城牆一百丈,底寬三丈,頂寬一丈,高兩丈。每名民夫日掘土一方半。限期一月完工。問:需調派民夫多少?耗費口糧幾何?

  「不錯。數字卡得很死,陷阱也埋得好。」

  陸長風點了點頭,提筆在第一題的末尾加了一句,

  「在這題後面再加一問:若災民流離,需動用常平倉賑濟,人均日耗糧一升,常平倉存糧一萬石,能撐幾日?這帳要用複式記帳法列出明細。」

  吳子謙看著陸長風加上的這一問,後背一陣發涼,想到這幾天在戶部那些苦苦哀求他講題的老大人,他只能心裡替他們默哀了。

  這題要是放出去,六部那些平時只會吟詩作對的老大人們,非得考得當場吐血不可。

  「去吧。題庫繼續擴充,要涵蓋水利、農桑、刑獄。絕不能讓他們猜到原題。」

  陸長風揮了揮手。

  吳子謙領命退下。

  陸長風靠回太師椅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三個月後,奉天殿廣場。】

  【大明版的高考理科綜合。】

  【我會讓你們這群文官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絕望,讓你們也來過一過高考的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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