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醉仙樓,鴻門宴(感謝書友的月票,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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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十三年,正月二十三,午時。

  秦淮河上的冰結了厚厚一層。

  風卷殘雪,平日裡絲竹管弦不絕於耳的醉仙樓,此刻方圓百步之內,沒有一個閒雜人等。

  三百名全副武裝的親軍都尉府甲士,將這座應天府最大的酒樓里里外外圍了三層,他們腰挎雁翎刀,鐵甲泛著冰冷的寒光。

  一頂頂掛著厚重棉簾的軟轎,碾過積雪,在醉仙樓外停下。

  轎簾掀開。

  沈旺緩緩走下轎子。

  除了他們這十二家牽頭的江南巨頭,長街上還密密麻麻地停著幾十頂稍小些的轎子。

  一共一百名收到請柬的商賈,此刻全都聚在了醉仙樓外。

  那些依附於十二大商賈的中小商戶,迅速聚攏到沈旺身邊。

  當他們看到酒樓外那三百親軍時,不少人雙腿明顯打了個顫。

  「沈家主……」

  一個胖乎乎的茶商湊到沈旺身側,牙齒微微打戰,

  「這陣仗,不像是要請咱們喝酒啊。」

  沈旺握著核桃的手緊了緊,掌心全是冷汗。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同行,壓低聲音,

  「記住昨晚的規矩。我們十二家牽頭,你們在後面跟著。不管他們怎麼威逼,咬死兩千兩。」

  「法不責眾,只要咱們眾口一詞,朝廷也不會把咱們全殺了。」

  眾人互相對視一眼,強行壓下心中的恐懼,點了點頭。

  商賈們排著隊,交驗了請柬,戰戰兢兢地跨入醉仙樓的大門。

  一進大堂。

  商人們愣住了。

  沒有酒席,沒有歌姬,甚至連取暖的炭盆都沒有生。

  寬敞的大堂內,所有的八仙桌全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整整一百張分成左右兩列,排列得極其整齊的太師椅。

  所有椅子,全部面向大堂最前方的一處高台。

  高台正中央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年輕人。

  他穿著一件代表親王的四爪蟒袍,大馬金刀地端坐著,一隻手按在膝蓋上,劍眉星目,目光掃過進門的商賈。

  四皇子,朱棣。

  朱棣的身旁,站著一個穿著大紅緋袍,頭戴烏紗的年輕官員。

  皇家審計署副使,當朝內閣首輔,陸長風。

  「草民,叩見燕王殿下!叩見首輔大人!」

  沈旺帶頭,商賈們齊刷刷地跪倒,頭死死地貼在地上,場面蔚為壯觀。

  朱棣沒有說話。

  這是陸長風之前交代給他的任務:當個不怒自威的泥菩薩鎮場子,只要不說話,這幫商人就會自己嚇自己。

  大堂內安靜得只能聽到呼吸聲。

  足足晾了他們半晌。

  陸長風才往前走了一步。

  「都起來,入座吧。」

  商人們如蒙大赦,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爬起來,按照椅子上的名字落座。每個人都只敢坐半個屁股,脊背挺得筆直。

  陸長風沒有繞彎子,

  「諸位都是買賣人,本官就不跟你們說官場上的套話了。」

  陸長風看著他們,

  「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麼。你們覺得朝廷缺錢,燕王殿下馬上要去北平就藩。所以今天發了一百份請柬把你們聚在這裡,是要強行攤派軍餉。是要拿刀逼著你們放血,對吧?」

  台下的商人們臉色瞬間煞白,誰也不敢接話。

  沈旺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時候必須有人帶頭破局,否則底下的那些商戶很容易被嚇尿。

  他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通道中央,再次跪下。

  「草民不敢!」

  沈旺的聲音拿捏得恰到好處,透著一股忠誠與悲涼,

  「草民等久沐皇恩。燕王殿下替大明鎮守北疆,草民等理當報效!」

  「只是今年江南水患頻發,加之沿途關卡厘金繁雜,如今確實是家底微薄,舉步維艱。」


  沈旺從袖子裡摸出一疊早就準備好的銀票,雙手舉過頭頂。

  「草民沈家,願變賣家產,湊出白銀兩千兩!犒勞燕王殿下麾下將士!」

  「草民等,亦願出兩千兩!」

  其餘十一個巨頭見沈旺開了頭,紛紛離座跪下,舉著銀票集體哭窮。

  這十二個帶頭大哥一跪。

  後排那幾十個中小商戶心裡頓時有了底氣,也跟著稀啦啦地跪下。

  「草民也願砸鍋賣鐵,出兩千兩!」

  「草民等皆願出兩千兩!」

  一時間,醉仙樓大堂里充滿了「傾家蕩產」、「砸鍋賣鐵」的哀嚎聲。

  坐在高台上的朱棣,臉色頓時陰沉到了極點。

  一百個江南巨富,居然眾口一詞,全都是兩千兩?!

  這幫奸商連裝都不願意裝一下!

  這一百號人加起來,滿打滿算才湊了區區二十萬兩!

  朱棣的手猛地攥緊了椅子扶手,眼中泛起殺機。

  陸長風卻抬起手,示意朱棣稍安勿躁。

  陸長風看著台下這群演技拙劣的商賈,突然笑了。

  他從袖子裡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那是毛驤從廣盛號糧行里審出來的口供。

  「兩千兩。」

  陸長風直起身,翻開冊子念道,

  「沈家主。上個月,你的鹽船過淮安府,為了免去抽查,給當地知府送的『冰炭敬』,是五千兩。」

  「錢老闆。你為了拿到明年兩浙的絲綢貢單,年底給戶部主事送的『孝敬銀』,是一萬兩。」

  「還有你,孫記布行的孫掌柜,你剛才跟著喊傾家蕩產出兩千兩是吧?你上個月在秦淮河給一個清倌人贖身,可是連眼睛都不眨就砸了三千兩現銀啊。」

  陸長風每念出一個數字,台下的哭窮聲就微弱一分。

  念到最後,整個大堂死寂無聲。

  一百個商人跪在地上,渾身顫抖。

  「諸位。」

  陸長風將名冊扔在桌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們每年花這麼多銀子去餵那些貪官,眼睛都不眨一下。現在燕王殿下要鎮北疆,你們眾口一詞拿兩千兩齣來,打發要飯的?」

  「是不是覺得,一百個人抱成團,法不責眾。只要你們今天咬死這個數,朝廷就不敢把你們全殺了?」

  沈旺伏在地上,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朝廷不僅知道他們有錢,連他們私底下的帳目都查得一清二楚!

  完了。

  今天這頓飯,是真的要抄家滅族了。

  「行了,都把你們那套哭窮的把戲收起來。回座位上去。」

  陸長風揮了揮手。

  商人們如喪考妣地爬回太師椅,有幾個人已經面如死灰,準備回去之後就安排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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