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柳氏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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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風在長安城的夜空里悽厲嗚咽,刮擦著長安城結冰的城牆。

  小院門前,血淋淋的狗頭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李宥站在風雪中,面沉似水。

  「二郎,發生了何事?」

  正屋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狄仁傑披著那件半舊的狐裘大步跨出。當他的目光觸及地上的狗頭和李宥手中那張帶血的布條時,這位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并州漢子,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快步上前,接過李宥遞來的匿名信和布條,一目十行地掃過,眼底的怒火騰的燃起。

  「好狠毒的婦人。」狄仁傑咬牙切齒,隨即猛的轉頭看向李宥,語氣發沉。

  「二郎,這是崔氏的毒計。她要的就是你亂了陣腳。你若放下春闈親赴洛陽救母,便徹底錯失了應試資格,正中她下懷。你若按兵不動,伯母便會落入崔府死士之手,成為死死拿捏你的籌碼。」

  「我知道。」李宥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他轉身走回屋內,在書案前坐下。

  「所以我不能去,但我的人必須去。」

  狄仁傑看著李宥那張在燭火下顯得過分冷靜的側臉,心中不禁一凜。這個十四歲的少年,在面對至親生死攸關的絕境時,展現出的定力簡直讓人感到可怕。

  「信使已經帶著我的信出發去找魏璔了。」李宥鋪開一張上好的宣紙,提筆蘸墨。

  「他是萬年縣的不良帥,手底下有敢玩命的弟兄。但光憑武力,擋不住崔夫人打著正妻名義的強行拿人。」

  說著,李宥懸腕落筆。

  狄仁傑湊上前去,只看了一眼,眼皮便猛地一跳。

  只見李宥筆走龍蛇,在紙上行雲流水般寫下了一行字。柳氏安居別業,不必入京。

  字跡豐腴圓潤,筆鋒處卻透著一股特有的陰柔與傲氣。這根本不是李宥平時的館閣體,而是當朝中書侍郎、同三品宰相李義府的親筆字跡。

  李宥穿越半載,為了不露破綻,每日抄寫經書,對原身記憶中李義府的字跡早已爛熟於心。此刻刻意模仿,竟是連神韻都分毫不差,足以以假亂真。

  「二郎。你瘋了。」狄仁傑一把按住李宥的手腕,壓低聲音怒吼。

  「偽造當朝宰相的親筆手書,一旦被查實,按大唐律例,這是絞斬的死罪。你這是把自己的命懸在刀刃上。」

  「她敢動我娘,我就敢要她的命。」李宥抬起眼眸,那雙眼睛裡翻湧著令人心悸的殺意。

  「兄長,這只是一張便條。只要能把崔氏的死士逼退,這罪名,我李宥擔得起。」

  狄仁傑看著李宥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住,只能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緩緩鬆開了手。

  李宥將偽造的便條吹乾,裝入另一個信封,遞給身後面色慘白的錦兒。

  「去,把這個交給還在城門外等候的信使。告訴他,到了洛陽,見機行事。」

  錦兒連滾帶爬的衝進了風雪中。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李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頭那封字跡歪歪扭扭的匿名信上,眉頭漸漸緊鎖。

  「兄長,你覺得這封信,是誰送來的?」李宥忽然開口。

  狄仁傑一愣,隨即陷入沉思。

  「崔氏暗中調遣死士南下,這等機密,絕非外人能知。能精準掌握情報,且有心向你示警的……」

  「只有李義府身邊的人。」李宥冷冷的接上了後半句。

  一個隱藏在相府深處的內應。這個人為什麼要幫他?是敵是友?李宥將這個巨大的疑問暫且壓在心底。眼下,保住母親才是頭等大事。

  接下來的三天,對李宥而言,是度日如年的煎熬。

  他白天照常在明經社講授八段錦,神色如常,滴水不漏。可到了夜裡,他便整夜整夜的坐在小院的廊下,望著洛陽的方向,一言不發。

  直到第四日傍晚,一匹快馬衝破長安城的暮色,將魏璔的回信送到了李宥手中。

  李宥拆開信箋,一目十行的看下去,捏著信紙的指節瞬間泛白,微微顫抖起來。

  信中字跡潦草,透著刀光劍影的兇險。

  三日前的清晨,洛陽別業。

  晨霧還未散去,十餘名黑衣死士便如鬼魅般包圍了院落。他們手持崔夫人的手令,以大婦接外室入京規矩為由,強行踹開了別業的大門。


  別業里的僕役嚇得四散奔逃。

  就在死士頭領準備沖入正房拿人時,一抹單薄的身影硬生生地擋在了門口。

  是柳氏。

  她穿著一身素衣,頭髮有些凌亂,平日裡那雙總是含著眼淚、柔弱不堪的眼睛,此刻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決絕。她的手裡,死死握著一把鋒利的裁衣剪刀,剪尖直指自己的咽喉。

  「我李宥的娘,也是你們這些狗奴才搬得動的。」

  柳氏的聲音在清晨的冷空氣中分外悽厲,透著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厲。

  「你們若是敢踏上這台階半步,我今日就血濺當場。要殺便殺,我死了,我兒在長安就再無顧忌。你們崔家,掂量著辦。」

  晨光打在她蒼白而決絕的臉上,身後是她住了多年的老屋,腳下是被死士踩碎的門檻。一個為了兒子,連命都可以不要的母親。

  死士頭領投鼠忌器,一時竟被這柔弱婦人的氣勢鎮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魏璔帶著十名長安不良人,如同神兵天降,縱馬疾馳而至。戰馬的嘶鳴聲中,十把橫刀齊刷刷出鞘,硬生生在死士與柳氏之間劈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線。

  魏璔翻身下馬,一身風塵,直接將那張偽造的李義府親筆手書拍在了死士頭領的臉上。

  「瞎了你們的狗眼。相公親筆手書在此,柳氏不必入京。誰敢造次,便是違抗相公鈞旨,形同謀逆。」魏璔厲聲怒喝。

  死士頭領看著那熟悉的字跡,心頭大震。他雖是崔府的人,但若真背上違抗宰相的罪名,崔夫人也保不住他。加之此時,魏璔聯絡的洛陽縣衙差役也全副武裝地趕到,將別業團團包圍。

  官府與相公手書雙重施壓,崔府死士見大勢已去,只能咬牙退走。

  李宥讀到此處,閉上雙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的眼眶已經通紅,牙關咬得咯吱作響,卻硬生生地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阿娘……他在心底默默念了一句。

  「二郎,伯母可安好?」狄仁傑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關切地問道。

  「安好。魏璔護住了。」李宥將信紙湊到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眼神變得冷若冰霜。

  「但洛陽已經不能待了。崔氏一計不成,必生二計。那張偽造的手書瞞的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去并州。」狄仁傑毫不猶豫的將熱湯重重放在案上,拍著胸脯大聲道。

  「我狄家在并州雖非什麼五姓七望的高門,但方圓百里,還沒人敢在我狄家的地盤上撒野。讓魏璔護送伯母直接北上,住進我狄家老宅。崔家的手再長,也伸不過太行山。」

  李宥猛的抬起頭,深深地看了狄仁傑一眼,隨即站起身,面色肅然地長揖到底。

  「兄長高義,李宥沒齒難忘。」

  十日後,并州。

  粗獷的北地院落里,爐火燒得極旺,驅散了塞外的嚴寒。狄仁傑的老母親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她一把拉住剛剛走下馬車、驚魂未定且滿面風霜的柳氏,用濃重的并州口音大聲說道。

  「妹子莫怕。到了這兒就是到了家。我看哪個不長眼的敢來狄家莊動你一根寒毛。」

  柳氏感受著那雙粗糙卻溫暖的手,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

  ……

  長安,小院。

  當魏璔借暗線快馬,確認柳氏已經安全抵達并州狄家老宅的消息傳來時,李宥那根緊繃了半個多月的神經,終於稍稍鬆懈了下來。

  他站在廊下,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感覺整個人疲憊不堪。

  後顧之憂已解,接下來,他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在春闈的考場上,與關隴門閥痛痛快快的廝殺一場了。

  就在李宥準備轉身回屋歇息時,院門突然被推開。

  狄仁傑大步流星的走進來,手裡死死捏著一張剛剛收到的密信,臉色陰沉的仿佛能滴出水來。

  「二郎,大事不好。」狄仁傑的聲音非常低沉,砸在寂靜的院落里。

  「我在并州任上的舊友,剛剛通過驛遞暗線傳來的消息……」

  他頓了頓,目光死死盯著李宥。

  「長孫無忌已經在今晨的朝會上,奏請聖上增設殿試環節。」

  「殿試?」李宥目光一緊。

  「不錯。春闈省試放榜後,前二十名貢士,必須入太極殿面聖策對,由天子親自定奪最終名次。」狄仁傑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拋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驚雷。

  「而殿試的策論題目……將由太尉長孫無忌,親擬。」

  寒風驟起,吹滅了廊下的燈籠。

  李宥站在黑暗中,雙手緩緩攥緊。他知道,長孫無忌這頭老狐狸,在經歷了孔廟辯經的慘敗後,終於露出了最鋒利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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