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雙府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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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番話綿里藏針,直將崔禮架在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崔禮額頭滲出細密冷汗。他死死盯著李宥,牙關咬得咯吱作響,一時竟找不到反駁的話。

  但他畢竟老於宦途,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慌亂,冷聲道:「本官只認鐵證,不聽巧言!彈劾狀既出,走的便是台院法度。任你舌燦蓮花,也抹不掉你聚眾攔截朝官的罪責!」

  他猛地一揮手,厲喝道:「來人!即刻將李宥鎖拿台院……」

  「且慢!」

  一聲洪亮嗓音,從國子學坊門外傳來。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一身著緋袍、頭戴烏紗幞頭的中年官員快步穿過坊門走來。身後兩名皂隸,手中捧著官印與一卷書函。

  「何人?」崔禮皺眉。

  來人行至近前,從容自袖中亮出銅印,朗聲道:「滕王府長史閻伯輿,奉滕王教令,有要事呈報台院!」

  崔禮心頭一震。

  滕王李元嬰乃皇家宗室,雖無實權,但身份尊貴。其府上長史出面,絕非一個殿中侍御史敢輕易忽視。

  閻伯輿目不斜視,大步走到崔禮面前,將手中書函雙手遞上。

  「崔侍御史,這是滕王府的聯名保狀。」閻伯輿聲音沉穩,字字清晰,「昨日孔廟辯經之事,滕王已有所聞。生員論經辯道,乃士林雅事。在場兩千士子皆可作證。既是辯經,何來擾亂學政之說?」

  他盯著崔禮,一字一頓道:「滕王以為,此番彈劾有失公允,特命本官前來,為李二郎作保。」

  崔禮接過保狀,手指微微發顫。

  那保狀上不僅有長史印信,更有滕王的親筆畫押。宗室親筆,放在哪處衙門都是一柄沉甸甸的極大依仗。

  然崔禮背後畢竟有長孫府與崔氏撐腰,他咬了咬牙,合上保狀冷聲道:「滕王好意本官心領。但台院彈劾,走的是大唐律法,非一府保狀可阻。除非……」

  話未說完,坊門外忽傳急促馬蹄聲。

  得得得!

  蹄鐵踏在石板路上,火星四濺。

  一匹黑馬飛速疾馳而入,馬上之人白裘銀帶,面容冷峻,正是英國公府的李思文!他身後跟著兩名全副甲冑的國公府部曲,腰挎橫刀,殺氣騰騰。

  李思文勒馬嘶鳴,前蹄高揚濺起雪沫。他翻身下馬,大步流星走到崔禮面前,自懷中掏出一卷摺疊整齊的絹帛。

  「司空教令。」

  李思文將絹帛一遞,聲音十分冷硬,不帶一絲商量餘地。

  崔禮臉色瞬間慘白。

  他顫抖著雙手接過絹帛展開一看。

  教令上僅寥寥一行字,筆力蒼勁,鐵畫銀鉤——

  「國子學生員論經辯道,何罪之有?」

  落款處,赫然是英國公的私印。

  崔禮呆立當場,腦中嗡鳴,如受重擊。

  滕王的保狀他尚能硬頂,可大唐軍方第一人、當朝司空的親筆教令,他拿什麼頂?別說他一個殿中侍御史,便是御史大夫親至,見此教令也得掂量掂量脖子硬度。

  況且宗室與軍方幾乎同時出面,這分明是早有謀劃!

  崔禮猛地抬頭,死死盯著負手而立的李宥。

  少年垂著眼帘,面容平靜,嘴角掛著一絲淡笑。這笑意不深,卻直讓崔禮脊背發涼。

  這豎子全算到了!算準了崔家與長孫府的反擊,算準了台院會以此發難,提前備好了後手!滕王保狀與司空教令,一文一武,牢牢地擋在彈劾狀前。

  「崔侍御史。」李思文極其冷冽的聲音響起,「司空教令,可看清了?」

  崔禮嘴唇直哆嗦。

  四周寒門生員怒目而視,閻伯輿與李思文一左一右嚴密攔阻。身後四名差役,早被那兩名殺氣騰騰的部曲嚇得雙腿發軟。

  「崔侍御史。」閻伯輿圓滑地補了一句,「滕王與司空的面子總得給。今日之事不如作罷,彈劾狀且拿回去與韋御史、長孫中丞從長計議。若無鐵證便拿人,傳出去也有損台院清名。」

  此言綿里藏刀,徹底堵死崔禮退路。

  崔禮僵立半晌,終是猛地捲起彈劾狀塞入袖中,咬牙切齒道:「今日之事……容後再議!」


  說罷,帶著差役轉身快步離去,背影狼狽至極。

  「台院的人走了!」

  寒門生員們爆發出一陣歡呼,有人激動得紅了眼,有人拍著同窗肩膀,眾人皆用滿含感激與敬畏的目光,齊刷刷望向那神色淡然的少年。

  馬周走到李宥身邊,深吸一口氣,聲音微顫:「二郎,你……早料到了?」

  李宥微微一笑,轉身向閻伯輿與李思文長揖一禮:「多謝閻長史,多謝李二兄。」

  閻伯輿捻須微笑,意味深長道:「二郎保重。」說罷拱手離去。

  李思文則走近低聲道:「李宥,我阿妹讓我傳話——今夜戌時,她去你院中。」

  言罷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國子學門前喧囂漸散,生員各自歸舍。

  李宥獨站廊下仰望,灰濛雲層裂開縫隙,一縷冬日暖陽照落在他臉上。

  他並未得意。崔禮雖退,但這絕非終局。崔氏與長孫府聯手彈劾,意味著兩大門閥已然合流。他李宥,便是那被合圍的獵物。

  今日借滕王與英國公的勢擋下暗箭,可借來的勢終非己有。他必須更快站穩腳跟。更快。

  ……

  夜半戌時,小院。

  積雪覆滿紅梅枝頭,月光清冷。錦兒將正屋拾掇乾淨,點上油燈,攏旺炭盆,屋內暖意融融。

  「二郎,英國公府的婉娘子到了。」錦兒輕聲稟報。

  李宥起身相迎。月光下,李婉一身素襖,裹著雪白貂裘,靜立紅梅樹旁,身後僅隨一婢女。

  數月不見,她清減了些許,下頜輪廓愈發分明,眸光在燈暈下溫潤如水。

  「婉娘。」

  「二郎。」

  兩人相視頷首。李婉命婢女留步,獨自入屋。

  炭火噼啪作響,兩人隔案而坐。錦兒奉上熱茶後乖巧退下。

  李婉未飲茶,自袖中取出一封信箋遞過:「這是阿耶的親筆,命我親交於你。」

  李宥接過,信封無名,僅覆國公府私印。拆開抽出紙箋,字跡蒼勁,透著沙場殺伐之氣。

  無抬頭落款,僅寥寥一句。

  「老夫觀此子,有宰輔之姿,當護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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