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長孫設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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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著狄仁傑銳利的眼眸,李宥沒有驚慌,沒有絲毫躲閃。

  寒風卷著雪花掠過廊檐,庭燎的火光在兩人臉上明滅不定。

  李宥從容地提起爐上溫著的酒壺,手腕微傾,屠蘇酒化作細流,穩穩注入狄仁傑面前的空盞中,發出淅瀝聲。

  「兄長慧眼如炬,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你。」李宥放下酒壺,語氣十分平靜,「那日朱雀門外,數十名寒門生員的血書死諫,確實是小弟在背後推波助瀾。」

  雖然心中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李宥承認,狄仁傑還是吃了一驚。

  他端起酒盞的手微微頓住,看著眼前這個僅有十四歲的少年,呼吸急促了幾分。

  「你可知這是誅九族的大罪?」狄仁傑壓低聲音,「一旦被長孫太尉查實,你便是萬劫不復!」

  「小弟知道。」李宥迎著狄仁傑的目光,神色坦然,甚至帶著一絲決絕,「但兄長,這大唐的朝堂,已經被關隴門閥控制的太久了。

  天下寒門根本看不到出頭之日。想要破局,就必須引來一場大變。」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武昭儀,就是那個契機。小弟煽動叩闕,並非是為了逢迎武昭儀,而是要借她封后之勢,名正言順地將科舉取士、打破門閥的機會,遞到當今聖上的手裡!」

  狄仁傑定定地看著李宥,足足過了半晌。

  忽然,他猛地仰起頭,將杯中溫酒一飲而盡。

  啪的一聲,狄仁傑將酒盞重重拍在木階上,非但沒有半分指責,反而爆發出一陣暢快的低笑,最後竟忍不住擊節讚嘆:「好!好一個借勢破局!二郎啊二郎,你這膽子簡直包了天,可這謀國之智,卻讓為兄嘆服!這杯酒,當浮一大白!」

  狄仁傑本就是心懷天下、不拘泥於陳規腐儒之人。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李宥這番謀劃背後的深意。

  然而,短暫的激賞過後,狄仁傑的面色卻迅速沉了下來,眉頭緊鎖,透出凝重。

  「二郎,你借叩闕之勢,確實在朝堂上撕開了一道口子,逼得關隴門閥退讓。

  但你莫要以為,長孫無忌那狐狸會就此認輸。」狄仁傑身體前傾,聲音嚴肅,「為兄在并州便聽聞,朝廷已定下今科春闈的主考官。除了禮部尚書許敬宗之外,另一位,是吏部侍郎裴炎!」

  李宥目光微閃:「裴炎?」

  「不錯。」狄仁傑冷笑一聲,「裴炎出身河東裴氏,此人性格極度方正刻板,極重門第與道統。

  長孫無忌在這個節骨眼上將他推上主考官的位置,用意再明顯不過——裴炎,就是關隴門閥用來在春闈考場上對付寒門士子的利器!」

  李宥微微一笑,似乎胸有成竹。

  他將自己在國子學創立明經社,以及創出八段錦之法,試圖利用糊名謄錄帶來的閱卷疲勞,以嚴密理路搶占先機的謀劃,和盤托出。

  「許敬宗推行糊名謄錄,斷了世家的行卷之路。

  只要我等寒門生員用八段錦這等理路嚴密、代聖人立言的文章應試,考官在極其疲憊的閱卷中,定會被其清晰的骨架吸引。

  裴炎就算再挑剔,也挑不出理路上的毛病。」李宥自信地說道。

  誰知,狄仁傑聽罷,非但沒有贊同,反而緩緩搖了搖頭,看李宥的眼神中多了一絲凝重。

  「二郎,你算透了人心疲憊,算透了考場規制,卻漏算了士大夫的清流執拗。」狄仁傑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李宥謀劃中最致命的盲點。

  他死死盯著李宥,語氣極其銳利:「你以為裴炎會按照常理出牌嗎?裴炎此人寧折不彎,他若在考場上看到成百上千份千篇一律、格式死板的八股文,他根本不會去管你理路是否嚴密!他只需要以文風僵硬、毫無才氣為由,強行壓低所有八段錦試卷的等第!」

  狄仁傑的話讓李宥心中一震:「到那時,許敬宗即便想保你們,也獨木難支。大唐科舉本就重文辭,裴炎此舉,在天下士人眼中便是匡正文風的義舉。你引以為傲的八段錦,反而會成為寒門被集體黜落的目標!」

  李宥心頭猛的一凜,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過於依賴前世對科舉制藝的技巧認知,卻嚴重忽略了初唐士大夫那種寧折不彎的執拗,以及朝堂鬥爭中對手不擇手段的殘酷。

  裴炎完全可以拼著背負固執的罵名,也要把這批文章全部打成下品!


  看著眼前目光如炬的狄仁傑,李宥深吸一口氣,心中生出深深的敬佩。

  千古名相的政治直覺,果然毒辣至極,一眼就看穿了這個致命的死局。

  「兄長教訓的是,是小弟想當然了。」李宥立刻端正態度,虛心求教,「若裴炎不顧一切的打壓,我等又該如何鉗制於他?」

  狄仁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案上的酒杯、茶盞、甚至幾粒花生米推到兩人中間。

  就著微弱的爐火,以酒杯為棋盤,茶水為界線,兩兄弟開始了一場瘋狂的科場推演。

  「不能逼裴炎,他這種人吃軟不吃硬,逼急了只會玉石俱焚。」狄仁傑移動著代表裴炎的酒杯。

  「那便只能用他自己的規矩,來約束他自己!」李宥心思電轉,迅速跟上了狄仁傑的思路,「裴炎重清名,重道統。若我們能證明,八段錦的重理路,才是真正的聖人大道,而世家子弟的辭藻華麗,不過是淫詞艷曲……」

  狄仁傑眼睛猛地一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對!造勢!必須在春闈之前,製造一場轟動長安的經義大辯!要把重理路輕辭藻拔高到聖人道統的高度,形成天下士子的洶湧共識!」

  李宥眼中一亮,接話道:「只要這股輿論成型,裴炎在閱卷時,若敢公然打壓理路清晰的文章,那就是違背聖道,就是他裴炎自己晚節不保!我們要用天下人的悠悠之口,逼著這位方正的主考官,捏著鼻子給寒門點上甲等!」

  兩人越說越興奮,在寒冬的長夜裡將這局大棋推演得嚴絲合縫。從如何造勢,到如何引世家入局,再到如何收網,每一個細節都滴水不漏。

  不知不覺間,夜色褪去,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新年的第一縷曙光穿透雲層,照進這方幽靜的小院,打在兩個徹夜未眠卻精神奕奕的年輕人臉上。

  李宥與狄仁傑相視一眼,同時放聲大笑。笑聲豪氣干雲,雖身處陋室,胸中卻已有百萬雄兵。

  就在此時,院門突然被人重重敲響。

  砰砰砰!

  門外傳來馬周焦急萬分的呼喊,聲音在清晨的冷空氣中顯得格外悽厲:「二郎!二郎快開門!出大事了!」

  李宥眉頭一皺,快步上前拉開院門。

  只見馬周頂著一身未化的殘雪,面色慘白,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一把抓住李宥的手臂:「二郎,長孫延……長孫延他瘋了!他糾集了國子監里所有的世家子弟,在孔廟門前設下了駁經擂台!」

  馬周咽了一口唾沫,眼中滿是驚駭與憤怒:「他揚言,要在孔聖人面前,將我們寒門所作的八段錦批得一文不值,要讓全長安的人都看看,寒門庶族寫的不過是狗屁不通的僵死之文!現下,半個長安城的士子都趕過去看熱鬧了!」

  聽聞此言,馬周本以為李宥會大驚失色。

  然而,李宥卻只是微微一愣,隨即轉過頭,與站在廊下的狄仁傑對視了一眼。

  兩人的眼中,非但沒有半分驚慌,反而同時升騰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戰意與鋒芒。

  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

  李宥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大步跨出房門,迎著初一清晨的寒風,朗聲笑道:「好一個駁經擂台!兄長,走!咱們這就去會會這位長孫公子,去給這場席捲大唐的士林風暴,添上一把沖天的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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