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寒門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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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吏部侍郎裴炎怒撕行卷的消息,傳播速度極其迅速,不出半日便傳遍了長安城的大街小巷,自然也帶著巨大衝擊力席捲了國子監。

  往日裡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們,此刻終於感受到了切膚之痛。

  行卷之路被斷,糊名謄錄之法憑藉著極其嚴格的規矩,硬生生將他們與考官之間的暗通款曲切斷。國子學內,人心惶惶,不少膏粱子弟甚至聚在廊下破口大罵許敬宗陰險毒辣。

  彝倫堂西廂的講堂內,長孫延面沉如水地坐在首位,看著下方交頭接耳、面露慌亂的世家同窗,猛地將手中的絹絲團扇重重拍在案几上。

  啪的一聲脆響,講堂內瞬間安靜下來。

  「慌什麼!瞧瞧你們現在的樣子,還有半分世家子弟的體面嗎?」長孫延目光冷厲地掃過眾人,聲音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傲慢。

  「他許敬宗搞出個糊名謄錄又如何?行卷之路斷了又如何?你們莫不是忘了,科舉考到底,終究考的是經義與策論!」

  他站起身,負手而立,眼神中重新燃起屬於關隴門閥的底氣。

  「春闈的題目,終究還是要由考官擬定。我們世家大族,有百年家學傳承,有當朝大儒親自指點破題之法!那些寒門庶族有什麼?連幾本像樣的藏書都沒有!既然他們想在考場上見真章,那我們就用堂堂正正的學問,在經義策論上將他們徹底碾碎,讓他們知道,門閥的底蘊,絕不是幾道新規就能抹平的!」

  這番話擲地有聲,瞬間穩住了世家子弟們的陣腳。

  眾人眼中重新燃起鬥志,紛紛附和,誓要在春闈的考場上,給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寒門生員一個慘痛的教訓。

  而與此同時,國子學丙科的一間空置學舍外,正發生著另一場足以改變國子監格局的大事。

  李宥站在門前,親手將一塊寫著明經社三個大字的木匾掛在了門楣之上。

  門外,以馬周、魏元忠為首的四十餘名寒門生員整齊列隊,看著那塊木匾,眼中閃爍著難以抑制的狂熱與激動。

  從今日起,他們不再是國子學裡任人踐踏的一盤散沙,而是一支真正有規制的隊伍。

  「諸位入社,便是我明經社的同袍。」李宥轉身,目光平靜而深邃地看著眾人。

  「世家有底蘊,我們便造底蘊。進屋吧。」

  眾人魚貫而入,學舍內早已擺好了幾十張案幾。

  李宥走到主位,從書箱中搬出厚厚一沓紙張,分發給眾人。

  「這是我默寫整理的歷朝春闈真題,以及對五經正義的獨家批註。」李宥的聲音平穩有力。

  「從今日起,我們按此計劃,每日晨起背誦,午後互批策論,三日一小考,十日一大考。」

  馬周雙手顫抖著接過那份批註,只翻開了第一頁禮記的解析,瞳孔便猛地一縮。他越看越心驚,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這……這怎麼可能?」馬周猛地抬起頭,滿眼都是不可思議的看著李宥,聲音因為極度震驚而變了調。

  「二郎,你這批註……不僅將經文的本義剖析得入木三分,甚至還結合了當朝時務!這比孔博士在講堂上講授的內容,還要深出整整三層含義!」

  此言一出,魏元忠等人也趕緊低頭翻閱,隨即學舍內便響起了一連串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些寒門生員本就天賦不差,只是苦於沒有名師指路。

  此刻看到李宥這份融合了前世淵博浩瀚知識儲備的資料,簡直如獲至寶。

  眾人看向李宥的目光,已經從最初的感激,徹底變成了高山仰止的死心塌地。

  就在明經社內群情激奮之時,學舍的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粗暴的一腳踹開。

  砰!

  冷風灌入,長孫延帶著十幾個世家子弟,氣勢洶洶的堵在了門口。他看著門楣上的牌匾,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明經社?好大的口氣!」長孫延大步跨過門檻,目光極其凌厲的射向李宥。

  「國子學規條第七卷明文規定,生員不得私自結社,違者輕則笞責,重則逐出監門!李宥,你這是在公然挑釁學規!」

  馬周等人聞言,臉色頓時一變。學規如山,若是被扣上私自結社的帽子,他們這些寒門生員根本吃罪不起。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之際,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新近因父蔭暫領國子監丞之職的王敬直,正帶著兩名書吏巡視路過。

  長孫延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走上前去,攔住了王敬直的去路。

  「王監丞來的正好!這李宥目無法紀,糾集一幫寒門生員私自結社。按照國子學監規,理當即刻取締,將首惡逐出國子監!還請王監丞秉公執法!」

  王敬直眉頭微皺,目光越過長孫延,落在了負手而立的李宥身上。他雖是太原王氏出身,且有東宮背景,但對李宥的才華卻頗為欣賞。此刻被長孫延架在火上,一時間倒不好直接偏袒。

  就在王敬直沉吟之際,李宥卻不慌不忙地從袖中掏出一卷書冊,淡淡開口。

  「長孫郎君開口閉口便是學規,那不知你可讀過唐律疏議?」

  李宥將書冊翻開,聲音清朗,傳遍庭院。

  「大唐律法,哪一條不許生員探討經義?當今聖上廣開言路,崇文重教。我們寒門生員聚在一起,切磋學問,研習五經,乃是實打實的響應朝廷崇文之策!怎麼到了長孫郎君嘴裡,就成了十惡不赦的罪過?長孫郎君若覺得聖上的崇文政策有錯,大可去敲登聞鼓,何必在這裡拿雞毛當令箭?」

  這一番話邏輯嚴密,直接將一頂非議聖策的大帽子反扣了回去。

  長孫延被噎得臉色鐵青,半晌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好一個切磋學問!」長孫延咬牙切齒,怒極反笑。

  「既然你們自詡是探討經義,那我今日倒要領教領教你們的學問!」

  他猛地從袖中抽出一卷泛黃的紙張,重重拍在案几上。

  「這是大儒褚遂良早年撰寫的一篇關於均田制的策論殘篇!你若能當場將其補全,且文理通順,我今日便認了你這明經社!若你補不全,就立刻給我摘牌散夥,滾出國子學!」

  魏元忠湊上前只看了一眼那殘篇的紙質和抬頭的印記,頓時目眥欲裂,指著長孫延怒吼出聲。

  「你卑鄙!這是弘文館秘藏的孤本!我們寒門學子連弘文館的大門都進不去,怎麼可能看過褚相公的秘稿?你這分明是故意刁難!」

  世家子弟們聞言,紛紛發出得意而輕蔑的鬨笑。這就是世家的底蘊,他們能輕易拿到的東西,寒門學子一輩子都接觸不到。這就是不可逾越的鴻溝!

  然而,面對這看似必死的死局,李宥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伸手攔住暴怒的魏元忠,平靜的接過那張殘篇,目光一掃。

  前世在大學圖書館裡翻閱過無數初唐政論史料的記憶瞬間激活。

  褚遂良的文風、初唐均田制的弊端、以及關隴集團的政治訴求,在他腦海中清晰如刻。

  「拿筆來。」

  李宥淡淡吩咐。

  馬周連忙遞上紫毫筆。李宥蘸飽濃墨,懸腕落筆。

  沒有絲毫停頓,沒有半點遲疑。筆走龍蛇之間,一行行蒼勁有力的行楷躍然紙上。他不僅完美契合了褚遂良那駢散結合的文風,更是將殘篇中未盡的防範豪強兼併、核實丁口的政見,以極其深遠的戰略眼光補充得淋漓盡致。

  不過半柱香的時間,李宥擲筆於案。

  「王監丞,有勞評判。」

  李宥退後半步,神色淡然。

  王敬直帶著幾分驚疑走上前,拿起那份剛剛墨跡未乾的續寫策論。只看了開篇兩句,他的瞳孔便驟然收縮。隨著目光不斷下移,他握著紙張的手甚至因為激動而微微用力。

  「文風古雅,渾然一體……」王敬直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向李宥的目光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震撼。

  「更難得的是,這續寫的內容直指時弊,政見深遠,完美契合了當朝時務。補的……極妙!簡直可以說是青出於藍!」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長孫延臉上的冷笑瞬間僵硬,他不可置信地一把奪過那份策論,死死盯著上面的字跡。越看,他的臉色就越蒼白,最終化為一片死灰。

  毫無破綻。這根本不是一個十四歲外室子能寫出來的東西!這簡直是對他們世家引以為傲的所謂底蘊的當頭棒喝!

  「長孫郎君,這明經社的牌子,我能掛了嗎?」

  李宥看著面如土色的長孫延,語氣平靜地沒有一絲波瀾。

  長孫延死死攥著那份策論,指節泛白,卻再說不出一句話來。他狠狠咬了咬牙,猛的一拂袖,帶著那群同樣如喪考妣的世家子弟,灰溜溜的轉身離開了庭院。

  看著世家子弟狼狽退去的背影,明經社內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狂熱歡呼。

  李宥沒有理會外面的喧鬧,他轉過身,目光如炬地掃過馬周、魏元忠等四十名熱血沸騰的寒門生員。

  「鬧劇結束了。」李宥敲了敲案幾,聲音冷冽而威嚴。

  「現在,全體落座,開啟明經社第一輪旬考模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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