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結社蓄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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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丑時末的長安城,風雪已歇。

  李宥依舊混在那輛送炭的青帷牛車裡,悄無聲息地從玄武門偏門出了大明宮。

  回到務本坊的國子學時,天色才蒙蒙亮。

  回到自己的學舍,李宥第一件事便是將那身沾著炭灰的青灰色內侍服扔進火盆里。

  看著火苗將衣料一點點吞噬,最終化為灰燼,他才用冷水洗淨了手臉,換上國子學生員的霜色圓領袍衫。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書案前坐下,翻開那捲左傳,神色平穩,昨夜那場足以改變大唐國運的密會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剛看進兩頁書,學舍的門便被急促的敲響了。

  「二郎!二郎醒了嗎?」門外傳來馬周刻意壓低卻依舊難掩激動的聲音。

  李宥起身開門,一股冷風夾著殘雪湧入。

  馬周一步跨進來,反手將門關嚴,連氣都沒喘勻。

  「二郎,昨夜長安城裡不太平!」

  「怎麼?」李宥倒了杯熱茶遞過去。

  馬周接過茶盞,雙手還在微微發抖。

  「昨夜子時過後,太尉府的武侯滿城搜捕。我聽外頭採買的雜役說,大理寺連夜拿了十幾個人,其中有幾個是東宮的屬官,還有幾個是外地進京的宗室家奴。城門一開,連太尉府的家將都出動了,把守的死死的!」

  李宥垂下眼帘,吹了吹茶湯上的浮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禍水東引,成了。

  與此同時,太尉府密室內。

  長孫無忌端坐在太師椅上,聽著孫子長孫延的匯報,眉頭越鎖越深。

  「祖父,孫兒順著那條線索查下去,果然查到了太子母族劉氏的舊人,還有幾名與洛陽有牽連的宗室親王。昨夜大理寺拿下的那幾人,嘴硬的很,但從他們住處搜出的信箋來看,確實與近期京中的流言脫不了干係。」長孫延面色凝重。

  長孫無忌冷笑一聲,那笑聲在密室中顯得格外陰森。

  「好啊,老夫就說,幾個國子學的窮酸書生,哪來的膽子和見識去叩闕死諫?原來是東宮和那幫宗室在背後興風作浪,想借武氏的手,削弱老夫的權柄!」

  「那國子學那邊……」長孫延遲疑道,「李義府那個外室子,還要繼續查嗎?」

  「停手。」長孫無忌果斷抬手,「既然正主已經露了馬腳,就別在幾個棄子身上浪費精力。皇權借刀殺人,東宮推波助瀾,他們是想看老夫在國子學大起詔獄,徹底坐實阻斷寒門進路的罪名!傳令下去,把盯著國子學的暗樁全部撤回來,全力監視東宮與宗室府邸!」

  「是!」長孫延領命。

  辰時正,國子學彝倫堂東廂。

  今日的講堂氣氛異常躁動。

  國子博士孔志約站在講台前,手中拿著一份剛剛下發的禮部公文,面色肅然。

  「朝廷明令,」孔志約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壓下了所有的竊竊私語,「因朝堂局勢有變,急需拔擢人才。明年春闈,提前至二月舉行。且聖上恩准,今科進士與明經兩科,取士名額皆在往年基礎上翻倍。」

  此言一出,講堂內頓時炸開了鍋。

  名額翻倍!對於天下苦讀的學子來說,這無異於天大的喜訊。馬周等寒門生員更是激動得面色漲紅,雙手緊握成拳。叩闕的成效竟然這麼快就顯現了!聖上這是鐵了心要為寒門開路!

  然而,這份喜悅並未持續太久。

  「嗤——名額翻倍又如何?」

  一聲極其刺耳的冷笑從前排傳來。

  長孫沖搖著那柄絹絲團扇,慢條斯理地站起身,目光輕蔑地掃過後排那些面露狂喜的寒門生員。

  「你們不會真以為,名額多了,這春闈的榜單上就能有你們的名字了吧?」長孫沖的語氣中透著居高臨下的傲慢,「歷屆春闈的主考官,哪一個不是出自關隴世族?哪一個不是我等父祖的門生故舊?科舉重詩賦策論,更重行卷舉薦。沒有我等世家高門的點頭,你們就算把文章寫出一朵花來,也絕無登榜的可能!」

  這番話直接澆滅了馬周等人心頭的喜悅。

  魏元忠氣不過,霍然起身怒斥。

  「朝廷開科取士,憑的是真才實學!長孫郎君此言,難道是說科考舞弊,全憑你世家隻手遮天不成?」


  「真才實學?」長孫沖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大笑兩聲後,猛地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拍在案上,「好啊,既然你們自詡有真才實學,那我這裡有一道貞觀年間通過率最低的春秋試題。你們誰若能答上來,我長孫沖今日便在這講堂里給你們賠罪!」

  那試題一出,周圍的世家子弟紛紛鬨笑起來。這道題他們大多見過,乃是當年大儒設下的陷阱題,極度刁鑽,不知難倒了多少飽學之士。馬周和魏元忠湊上前看了一眼,頓時面色慘白,額頭滲出冷汗。那題目引用的經文極其生僻,且前後矛盾,根本無從下筆。

  就在寒門生員被逼得啞口無言、世家子弟洋洋得意之際,一個清朗的聲音忽然在講堂後方響起。

  「長孫郎君拿一道連抄都沒抄對的廢題來刁難人,不覺得有失太尉府的體面嗎?」

  講堂內瞬間一靜。眾人回頭,只見李宥不緊不慢地站起身,緩步走到長孫沖的案前,低頭掃了一眼那張試題。

  「這題中引用的春秋隱公三年君氏卒一節,你漏抄了氏字後的諱字,此其一;其二,題目將公羊傳與穀梁傳的註解混為一談,狗尾續貂;其三,你這題眼設在禮之變上,卻不知春秋正義第三卷第十二頁早有明確定論。」

  李宥目光直視長孫沖,聲音擲地有聲,字字清晰地背誦:「故禮有從輕而至重,有從重而至輕。君氏卒者,非正夫人,故不書葬。此題根本不是死局,破題思路有二:若從左傳入筆,當論名分之嚴;若從公羊入筆,當論微言大義之變。長孫郎君,這便是你引以為傲的世家底蘊?」

  死寂。

  整個講堂鴉雀無聲。長孫沖臉上的傲慢瞬間僵住,一陣青一陣白,那張試題在他手中變得十分燙手。他怎麼也沒想到,李宥竟然連春秋正義的卷數和頁碼都能倒背如流!

  「你……你不過是死記硬背罷了!」長孫沖咬牙切齒,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駁之詞,最後猛地一甩袖子,「我們走!」

  看著世家子弟灰溜溜的離開講堂,寒門生員中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

  馬周激動地走到李宥面前,深深作了個揖。

  「二郎學識淵博,我等拜服!只是春闈在即,長孫沖的話雖難聽,卻也是實情。我等該如何破局?」

  李宥看著周圍一雙雙充滿渴望與信任的眼睛,沉聲開口。

  「單打獨鬥,自然敵不過世家的百年底蘊。但若我們抱成一團呢?我提議,自今日起,我們在國子學內成立一個讀書結社,共享經義註解,互批策論詩賦。他們有世家底蘊,我們便集眾人之智。這春闈的榜單,我們不僅要上,還要堂堂正正地占上一席之地!」

  「好!二郎說的對!我們都聽二郎的!」眾生員群情激奮,至此,這批寒門學子的心,徹底歸附於李宥。

  午後,李宥回到學舍。剛坐下不久,閻伯輿派來的小廝便悄悄遞進了一張字條。

  李宥展開字條,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目光變得無比深邃。

  字條上只有寥寥數語:長孫無忌施壓,禮部妥協。明年春闈主考官已定——吏部侍郎,裴炎。

  裴炎。

  李宥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腦海中迅速浮現出此人的履歷。出身河東裴氏,長孫無忌的得意門生,為人方正刻板,極重門第。此人在吏部任職期間,曾多次在朝堂上公然駁回寒門官員的升遷文書,理由皆是底蘊不足,難當大任。

  長孫無忌這是被叩闕事件激怒了,直接祭出了最大的殺器。有裴炎坐鎮主考,寒門生員就算文章寫得再好,也絕無出頭之日。這是一個針對寒門,更針對他李宥的死局。

  李宥鋪開一張白紙,提起紫毫筆。

  筆尖蘸滿濃墨,他在紙上緩緩寫下三個名字。

  裴炎。

  長孫無忌。

  許敬宗。

  他的目光在這三個名字之間來回遊移。長孫無忌想用裴炎這塊鐵板將寒門死死壓住,但這世上,從來沒有一塊鐵板是毫無縫隙的。裴炎是長孫無忌的門生,而許敬宗,如今正是武昭儀手中最瘋狂的得力幹將,更是禮部尚書,名義上春闈的最高長官。

  李宥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提筆,在裴炎的名字旁邊重重畫了一個圈,然後手腕一轉,將那個圈與許敬宗的名字死死連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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