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初臨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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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城的東西兩市是全城最熱鬧的商業區。

  東市緊鄰皇城和各大權貴宅邸所在的坊區,經營的多是上等貨色,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名馬駿騎、異域奇珍,來往的也多是達官貴人和富商大賈。

  馬車駛入東市外圍的崇仁坊。

  這個坊距東市只有一牆之隔,坊內客棧酒肆林立,專做往來商旅和赴京趕考的士子生意。

  老劉顯然對這一帶頗為熟悉,輕車熟路的將馬車趕到一家名為晉昌客棧的二層小樓前。

  「就這家吧,掌柜姓周,老實人,價錢也公道。」老劉跳下車轅,幫著卸行李。

  李宥打量了一眼,這家客棧雖然門臉不大,但打掃的乾乾淨淨,門前的燈籠也是新糊的,透著暖黃的光。

  進了客棧,掌柜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笑眯眯的迎上來,一看李宥的穿戴打扮和氣度,便知道不是尋常旅客,態度愈發殷勤。

  「客官裡面請,上房還有兩間,一間朝南一間朝東,朝南的敞亮些,一日六十文,包早晚兩頓飯食。」

  「要兩間。」李宥指了指錦兒,「這是隨行的婢女,另開一間。」

  掌柜的利索的安排妥當,又著夥計搬了熱水和乾淨的被褥上去。

  李宥的房間在二樓,推開窗子,恰好能望見不遠處崇仁坊的坊牆,以及坊牆之外東市高大的市樓輪廓。

  暮鼓已經響了,沉悶的鼓聲從皇城方向一陣陣傳來,街面上的行人開始加快腳步,趕在坊門關閉之前回到各自居住的里坊。

  錦兒把行李搬進來,又跑上跑下張羅了熱水和飯食。

  李宥簡單洗漱了一番,坐在窗前,就著一碟醬牛肉和兩張胡餅,慢慢的吃著。

  「二郎,明天咱們就去國子學報到嗎?」錦兒蹲在門檻上,手裡捧著一碗粟米粥,一邊喝一邊問。

  「嗯。」李宥咬了一口胡餅,「你明天不用跟我去,留在客棧看著行李就行,國子監在務本坊,門禁森嚴,閒雜人等進不去。」

  錦兒嘟了嘟嘴有些不放心:「二郎一個人進去,會不會被人欺負啊,那裡面都是貴族公子。」

  「放心。」李宥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彎,「洛陽縣衙都闖過來了,還怕長安?」

  錦兒想了想,覺得也是,便不再糾結,端著粥碗下樓去了。

  屋裡安靜下來。

  李宥放下筷子,從書箱裡翻出那捲三禮正義,卻怎麼也看不進去,他的心思全然不在書上。

  明日他就要以國子學生員的身份,走進大唐帝國最高學府的大門。

  他又從懷中取出那份文牒,借著油燈的光細細端詳。

  文牒上寫的清清楚楚。

  舉薦人:滕王李元嬰。

  入學名目:以親王薦舉之制,特准入國子學肄業。

  這份文牒雖然合乎制度,但其中的微妙之處,明眼人一看便知。

  國子學的學生,要麼是憑藉父祖蔭庇以門蔭入學,要麼是經由國子監自行考核錄取。

  以親王舉薦入學這種方式雖然不算違規,但極為罕見,往往只在某位皇族特意提攜某個人才時才會動用。

  換句話說,他李宥一走進國子學,所有人第一個想知道的就是:滕王為什麼要舉薦你?

  而他的回答,將決定他在國子學乃至整個長安的初始定位。

  李宥將文牒重新收好,吹滅了油燈,躺在床上,望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心中反覆推演著明日可能遇到的各種情形。

  國子學裡的那些學生,不是宗室子弟便是高門之後,他們的父輩祖輩正在朝堂上進行著最殘酷的政治搏殺,他們耳濡目染,從小在權力場中長大,絕非洛陽學館裡那些世家子弟可比。

  而他的身份,李義府的外室子,更是一個極其敏感的印記。

  如今李義府是武昭儀一黨的馬前卒,正與長孫無忌等關隴重臣你死我活的鬥著。

  國子學裡那些學生看到他,第一反應必然是將他劃入武昭儀的麾下。

  可他偏偏又是被李義府棄如敝屣的外室子,被嫡母崔氏趕出家門,差點被嫡兄李裕害死。

  這層關係,說出去沒人信,不說出去又處處被動。

  他必須在進入國子學的第一天,就把自己的位置站穩。


  不能太高調引來群起攻之,也不能太低調被人當作軟柿子捏。

  他需要一個恰到好處的亮相。

  想著想著,困意漸漸涌了上來。

  趕了幾天的路,鐵打的身子也撐不住了。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聽到遠處傳來更鼓聲,一聲接著一聲,沉悶而悠長,穿透坊牆和夜色,迴蕩在這座沉睡中的帝都上空。

  長安的夜,比洛陽深沉的多。

  翌日。

  天色微明,李宥便已起身。

  他洗漱完畢,換上了那件霜色圓領袍衫,又將腰間的革帶系的整整齊齊。

  臨出門前,他對著銅鏡端詳了片刻。

  鏡中映出一張清俊的少年面龐,眉目間帶著幾分書卷氣,卻也藏著一股與年齡不相稱的沉穩。

  半年來的波折磨礪,已經在這張臉上留下了些許超出年歲的稜角。

  還行。

  不至於讓人第一眼就瞧不起。

  錦兒早早的在樓下備好了早飯,又塞了兩個肉餡的蒸餅讓他路上墊飢。

  李宥吃了幾口,便出了客棧大門。

  崇仁坊的坊門剛剛打開,坊內的街道上已經有了行人。

  賣早點的攤販支起了鍋灶,蒸騰的白氣瀰漫在清冷的晨風中,夾雜著胡餅和羊雜湯的香味。

  李宥沒有僱車,決定步行前往皇城。

  從崇仁坊到皇城南面的朱雀門,步行不過一刻多鐘。

  但他要去的國子監不在皇城裡,而是在皇城東南角的務本坊,國子監占地極廣,占據了半個裡坊,是坊內一處獨立的建築群。

  他沿著坊間的大街一路向西偏北方向走去。

  長安城的街道十分規整,只要辨清方向,絕不會迷路。

  沿途經過數個裡坊,坊牆高大,坊門上方都掛著寫有坊名的匾額,字跡端正有力。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務本坊那高大的坊牆便出現在眼前。

  與尋常里坊相比,務本坊的坊牆更加厚實高聳,因緊鄰皇城,坊門處隱約可見全副武裝的金吾衛士兵來回巡視。

  牆根下,已經有不少穿著青綠官服的中低級官員排隊等候入坊,他們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低聲交談,手裡捧著笏板或公文袋,神色匆匆。

  李宥走到坊門前,這裡的盤查比春明門嚴格了不止一倍。

  兩名金吾衛的校尉並排站在門洞兩側,身後還有十餘名士兵持槊肅立,目光冷厲的掃視著每一個試圖進入務本坊的人。

  李宥在隊伍後面排了一會兒,輪到他時,便將國子學的文牒遞了上去。

  那名校尉接過文牒,仔細翻看了一遍,又抬頭看了看李宥,眼中掠過一絲審視。

  「國子學新入學的生員?」

  「正是。」

  校尉又看了一遍文牒上的舉薦人落款,微微挑了挑眉。

  他顯然認得滕王的印信。

  但他什麼也沒說,將文牒遞還給李宥,側身讓了路。

  「進去吧,順著坊內長街往前走,過了十字街,左手邊就是國子監。」

  「多謝。」李宥接過文牒,邁步走進了坊門。

  務本坊內的氣氛與外面截然不同。

  沒有商販的叫賣聲,沒有市井的喧囂嘈雜,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肅穆而莊嚴的氣息。

  寬闊的坊街兩旁是一排排規制統一的宅邸與學館建築,朱門灰瓦,飛檐翹角,門前的石獅子和拴馬樁上繫著各色官馬。

  來來往往的全是穿著各色官服的朝廷命官,品級高的坐轎乘車,品級低的騎驢步行,還有成群的胥吏和書辦夾著公文穿行於各個衙署之間,腳步匆忙,面容嚴肅。

  李宥按照校尉指的方向一路前行,經過幾處恢弘的宅邸後,遠遠便看到了國子監的牌坊。

  牌坊是石質的,兩根大柱上刻著盤龍紋飾,橫匾上書國子監三個大字,字跡雄渾古樸,一看便知出自名家手筆。

  牌坊後面是一條筆直的甬道,甬道兩側種著古柏,雖已深秋依然蒼翠挺拔,遠遠望去鬱鬱蔥蔥。

  甬道盡頭,一座氣勢恢弘的大殿赫然在目。

  這便是國子監的主殿,彝倫堂。

  彝倫堂前的廣場上已經有不少人在走動。

  有穿著學子常服的年輕人,也有穿著官服的教授和助教。

  他們或獨行或結伴,在廣場上穿行,偶爾停下來交談幾句。

  李宥站在牌坊前,望著眼前的一切,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他來了。

  大唐帝國的最高學府。

  培養了無數名臣良相的搖籃。

  也是那個時代最頂級的權力社交場。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整了整衣冠,抬步走上甬道。

  古柏的枝葉在頭頂交織成一片綠色的穹頂,陽光透過縫隙灑下來,在甬道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走在這條路上,腳步沉穩,目不斜視。

  快走到彝倫堂前的石階下時,一個聲音從側面傳了過來。

  「站住。」

  李宥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只見石階旁的一棵古柏下,斜靠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那少年身量頗高,穿著一件赭紅色的窄袖袍衫,腰間佩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白玉佩,手裡把玩著一柄泥金紈扇,雖然深秋天涼根本用不著扇子,但那紈扇在他手中翻轉擺弄,顯然只是個裝飾品。

  他面容生的不錯,劍眉星目,只是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和微微揚起的下巴,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倨傲。

  「你就是今日來報到的新生員?」那少年打量著李宥,目光從他的頭頂一路掃到腳底,最後停在他腰間那條普通的革帶上,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李宥不動聲色的回視著他。

  「在下李宥,今日來國子學報到,敢問郎君是?」

  那少年收起紈扇,在掌心輕輕一敲,懶洋洋的從古柏上直起身子。

  「在下長孫延,太尉府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十分隨意。

  可太尉府三個字落在李宥耳中,卻分量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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