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硤石逢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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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洛陽到長安,走崤函古道,約莫八百里路程。

  若是快馬加鞭,三日可至。

  但李宥雇的是民間的腳力馬車,走走停停,加之沿途關隘盤查,少說也要五六日光景。

  頭兩日趕路尚算平靜。

  官道寬闊,沿途驛站齊備,雖然聖駕迴鑾的大隊人馬早已過去多日,但道路兩旁仍能看到被碾壓得深深凹陷的車轍印痕,以及沿途州縣為迎駕而搭建的彩棚殘跡。

  天子出行,排場之大,由此可見一斑。

  錦兒頭一回出遠門,起初還興奮得趴在車窗上東張西望,可走了大半日,新鮮勁兒過了,便蜷在車廂角落裡昏昏欲睡。

  李宥倒是精神極好。他半靠在車壁上,手裡翻著一卷從盧熙先生處借來的《禮記正義》,眼睛雖在看書,心思卻早已飄到了千里之外。

  長安。

  那座他在前世的史書里讀了無數遍的城池。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長安城裡正在醞釀著怎樣一場驚天巨變。

  永徽六年秋,這是一個註定要載入史冊的關鍵時刻。

  按照史書記載,就在今年,當今天子李治將正式下詔廢王皇后、蕭淑妃,立武昭儀為後。

  長孫無忌、褚遂良等關隴老臣將遭受滅頂之災,大唐朝堂的權力格局將被徹底洗牌。

  而他李宥,即將踏入這場風暴的中心。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苦笑一聲。

  半年前他還是個連洛陽城都沒進過的外室子,如今卻要一頭扎進長安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權力龍潭虎穴里去。說不怕是假的,但退縮更不可能。

  棋已落子,覆水難收。

  第三日傍晚,馬車過了新安縣,進入陝州地界。

  這一段路崎嶇難行,兩側山勢陡峭,正是崤函古道最險惡的一段。

  官道上往來的行人商旅明顯少了許多,偶爾能看到幾隊全副武裝的府兵巡邏隊在山道間穿行。

  車夫是個走慣了這條道的老把式,姓劉,四十來歲,一張飽經風霜的黑臉。

  他一邊趕著馬,一邊回頭朝車廂里喊道:「李小郎君,前頭就是硤石驛了,今日趕不到下一個驛站,不如就在硤石驛歇一宿吧?」

  「好。」李宥應了一聲。

  硤石驛是官道上的一處中等驛站,依山而建,規模不算大,但勝在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朝廷在此設有駐軍,往來旅客倒也安全。

  馬車剛駛入驛站的大院,李宥便透過車簾看到院中已經停了好幾輛馬車,還拴著十來匹駿馬。

  看那馬匹的品相和鞍韉上的裝飾,絕非尋常商旅能養得起的。

  「好多人。」錦兒揉著惺忪的睡眼,湊到車窗前往外瞧了一眼,「二郎,這驛站的生意這般好?」

  「聖駕迴鑾,沿途官員往來奔忙,驛站自然熱鬧。」李宥捏了捏她的後脖頸,「別探頭探腦的,先下車。」

  兩人下了馬車,車夫老劉去安頓馬匹。

  李宥正要進驛站的正堂找驛長登記住宿,迎面卻走出一個人來。

  那人二十五六歲年紀,面容白淨,頜下留著短須,穿一身靛青色的圓領袍衫,步履沉穩,目光銳利。

  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都是精壯漢子,腰間鼓鼓囊囊的,顯然藏著兵器。

  那人看到李宥,腳步微微一頓,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隨即若無其事地擦肩而過。

  李宥心中微動,沒有回頭,徑直進了驛站。

  驛長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見來了客人,麻利地拿出簿冊登記。

  李宥報了姓名和來處,驛長隨手翻了翻簿冊,頭也不抬地說:「客舍滿了,只剩下後院柴房旁邊一間偏房,不嫌棄的話就湊合一宵。」

  「有勞。」李宥也不計較。

  錦兒跟在他身後嘟囔道:「一間偏房,連個正經客舍都沒有,這驛長眼睛長到頭頂上了。」

  「出門在外,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就知足吧。」李宥輕聲道。

  那間偏房確實簡陋,不過一張木板床,一張破舊的几案,連像樣的被褥都沒有。

  錦兒從馬車上取來自家的鋪蓋,手腳麻利地收拾了一番,又去驛站的灶房討了些熱水和乾糧。


  李宥簡單吃了些東西,便讓錦兒在偏房裡歇息,自己披上柳氏給的狐皮大氅,出了門,沿著驛站後面的小路踱步。

  秋夜清寒,一彎新月掛在山巒之上,四周蟲聲唧唧。

  李宥站在驛站後面的一處高坡上,望著西方的天際。

  群山影影綽綽,像是伏臥的巨獸。

  翻過這些山,再走兩日,便是關中平原,便是長安。

  他正出神,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這位郎君好雅興,秋夜登高,可是在觀星?」

  李宥回頭望去,只見先前在驛站門口遇到的那個靛青袍衫的年輕人,正負手站在幾步之外,唇邊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不過是出來透透氣。」李宥拱了拱手,「這位郎君面生,在下李宥,洛陽來的,不知郎君如何稱呼?」

  那人也拱手回禮,笑道:「在下裴炎,字子隆,絳州聞喜人氏,現在弘文館任校書郎,因公差往返於兩京之間。」

  李宥心中猛地一震。

  裴炎。

  這個名字在他腦海中如同一道閃電划過。

  裴炎,河東裴氏出身,弘文館校書郎出身,後來一路升遷,在天子晚年官至侍中、中書令,位極人臣。

  更關鍵的是,此人在武后臨朝稱制的過程中扮演了極其複雜的角色——他先是支持武后,幫助廢掉了中宗李顯,後來又因反對武后專權而被殺。

  一個在大唐政壇上掀起過滔天巨浪的人物。

  此刻卻以一個小小校書郎的身份,站在這荒僻的驛站後面,與他閒話家常。

  「裴郎君。」李宥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面上依舊從容,「弘文館校書郎,那是清貴之職,失敬了。」

  裴炎擺了擺手,走到李宥身旁,也望向西方的夜空,語氣隨意道:「清貴倒是清貴,就是窮。一個月的俸祿,還不夠在長安城裡賃一間像樣的屋子。

  不過比起李郎君一個人帶著行囊趕路,我好歹還有兩個隨從跟著,總不至於太狼狽。」

  說著,他側過頭,目光在李宥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掠過一絲好奇。

  「李郎君從洛陽來,去長安做什麼?經商?訪友?還是……求學?」

  「求學。」李宥沒有隱瞞,「在下拿到了國子學的入學文牒,此番正是趕往長安入讀。」

  裴炎微微挑眉,臉上露出明顯的意外之色。

  國子學的門檻,在整個大唐士林中都是人盡皆知的。

  三品以上大員的嫡子嫡孫才有資格入讀,一個獨自趕路、連像樣的隨從都沒有的年輕人,竟然能拿到國子學的文牒,這本身就很耐人尋味。

  「能入國子學,李郎君出身必然不凡。」裴炎試探道。

  李宥淡淡一笑,坦然道:「裴郎君既是弘文館的人,想必也認識當朝中書侍郎李義府。在下是他的次子,不過母親並非正室,說來慚愧。」

  裴炎的目光微微一變。

  李義府的名字,在朝堂上如雷貫耳。

  這位以諂媚逢迎著稱的宰相,近來因為鼎力支持武昭儀立後之事,正處於風口浪尖之上。

  而一個宰相的外室子,卻拿著舉薦的文牒去國子學讀書——這裡面的水,可就深了。

  裴炎何等聰明之人,一瞬間便在心中轉了無數個念頭。但他面上絲毫不顯,只是含笑點了點頭。

  「原來是李相公的公子,失敬失敬。」

  「裴郎君客氣了,公子二字愧不敢當。」李宥自嘲一笑,「外室子三個字,在長安城裡怕是要被人指著脊梁骨戳的。」

  裴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幾分賞識,幾分瞭然。

  「李郎君倒是坦誠。」裴炎轉過身,面對著李宥,「恕在下直言,你這份坦誠,在長安城裡很難見到。那些高門大戶的子弟,就算是庶出的,也要千方百計的往自己臉上貼金,絕不會像你這般把身份說得如此直白。」

  「遮掩有用嗎?」李宥反問,「到了長安,隨便一查便知。與其讓人在背後議論,不如自己先把底交了,省得別人費心思。」

  裴炎微微頷首,目光中的賞識之色更濃了幾分。

  「好一個省得別人費心思。」他撫了撫頜下的短須,沉吟片刻,忽然道,「李郎君,在下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裴郎君請說。」

  「你去長安入國子學,無論你的文牒是誰給的,你這個身份走進去的第一天,就會成為整個國子學的話題。」裴炎看著他,語氣平緩,卻字字中肯,「長安不比洛陽,那裡的水,深不見底。國子學裡的生員,不是宗室子弟,便是功臣之後,他們從小在那個圈子裡長大,規矩和門道多得你想像不到。」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更重要的是,你姓李,你父親是李義府。如今朝堂上廢王立武之爭正酣,你父親是武昭儀一黨的急先鋒,與長孫太尉等人勢同水火。國子學裡那些生員的父輩祖輩,分屬不同陣營,你走進去,就等於背著你父親的招牌,站到了所有人的對立面。」

  李宥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裴炎說的每一句話,他其實都想過。但從一個身處朝堂之中的人口中聽到這些,份量全然不同。

  「裴郎君的意思是,我不該去?」李宥問道。

  「不。」裴炎搖了搖頭,微微一笑,「恰恰相反。我是想說,你既然敢去,就說明你心中已有成算。我裴炎看人向來准,你的眼神里沒有莽撞,只有沉著。這種沉著,在你這個年紀很少見。」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李宥的肩膀。

  「李郎君,在下在弘文館任職,與國子學只有一牆之隔。日後你在長安若有需要幫襯之處,盡可來弘文館尋我。裴某雖只是個小小的校書郎,但在長安城裡多少還認識幾個人。」

  李宥心中感慨萬千。

  他何嘗不知道裴炎這番話的分量。

  弘文館隸屬門下省,與國子學同在皇城之內。裴炎雖然如今只是個從九品的校書郎,但河東裴氏的門第擺在那裡,加之此人日後權傾朝野,現在結下這份善緣,對他而言意義非凡。

  「多謝裴郎君提點。」李宥鄭重拱手,「裴郎君的好意,李宥銘記在心。」

  裴炎頷首還禮,兩人在夜色中相視一笑。

  山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遠處驛站的燈火在暗夜中搖曳,像是一顆微弱的星子,懸在這莽莽群山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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