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風波不斷(2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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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淨房在柴房後面,偏僻得很,平日裡少有人來。

  崔夫人走到門口時,裡頭還傳出來嘩嘩的水聲。

  老僕正要敲門,崔夫人抬手止住了他。

  「你退下。」

  老僕應了一聲,躬身退到遠處。

  崔夫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伸手推開了門。

  淨房裡瀰漫著一股水汽,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惡臭。

  李裕正坐在木桶里,背對著門口,聽見門響,他猛地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李裕的臉一下子就白了起來。他的嘴唇哆嗦著,想喊一聲「阿娘」,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他下意識往水裡縮了縮,想把這一身的狼狽藏起來。

  崔夫人站在門口,看著兒子這副模樣,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可她的手,在袖子裡攥得緊緊的,指甲直接掐進掌心裡,掐出了一道道血痕。

  她走進來,反手關上了門。

  「阿娘……」李裕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了這兩個字,聲音又啞又澀。

  「誰幹的?」崔夫人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寒意。

  李裕低著頭,不敢看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應該是英國公府……李思文。」

  崔夫人的手頓住了。她看著李裕,目光里的寒意又深了幾分。

  「李思文?李勣的兒子?」

  李裕點了點頭:「他說……說我欺負了他妹妹。可我根本不認識他妹妹……我跟他們解釋了,他們不信,他們根本不聽……」

  他的聲音越說越急,越說越委屈。

  崔夫人靜靜地聽他訴說,沒有搭話。

  李裕抬起頭,對上母親的目光,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

  他忽然就不敢再說了。

  「說完了?」崔夫人問。

  李裕張了張嘴,點了點頭。

  崔夫人蹲下身來,從袖中抽出帕子,蘸了桶里的水,輕輕擦去李裕臉上殘留的污漬。

  「李思文。」她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很輕,卻潛藏著怒火,「好大的膽子。」

  她把帕子扔進水裡,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兒子。

  「把頭洗乾淨。」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換好衣裳,我在門外等你,我們一起出去。」

  李裕一怔:「阿娘,我們要去哪兒?」

  「去找你阿耶給你做主。」崔夫人應了一聲,然後轉身走出淨房。行至門口,她背向李裕低聲道:「把臉洗乾淨,莫讓你阿耶見你這窩囊模樣。」

  門應聲而關,淨房內只剩李裕一人。他坐於漸涼的水中,心中五味雜陳,有羞愧、有委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

  同一時刻,英國公府在洛陽的宅第里,燈火通明。

  李婉正站在正廳里,指揮著丫鬟僕從安頓三娘和柳娘。

  「廂房收拾好了嗎?」李婉問身旁的丫鬟。

  「回小娘子,東廂的兩間都收拾出來了,被褥都是新換的。」

  李婉點了點頭,走到三娘面前,聲音放軟了幾分:「你們今晚先住下,缺什麼只管跟丫鬟說。別怕,這裡很安全。」

  三娘抬起頭,眼眶又紅了,嘴唇哆嗦著:「小娘子……民婦、民婦給您添麻煩了……」

  「什麼麻煩不麻煩的。」李婉擺了擺手,語氣故作輕鬆,「本娘子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們安心住著,等案子查清楚了,自然送你們回去。」

  正說著,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高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小妹!小妹!」李思文一進門就喊,臉上帶著幾分得意的笑。

  李婉眉頭一皺,迎上去,壓低聲音道:「二兄,你小聲些,別嚇著人。」

  李思文往偏廳里瞥了一眼,看見三娘和柳娘,隨口問道:「這誰啊?家裡來客人了?」

  李婉拉著他往外走,一直走到院子裡,才鬆開手,雙手叉腰看著他:「你最近都跑哪兒去了?人影都沒了。」


  李思文嘿嘿一笑,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小妹,你猜我幹什麼去了?」

  「幹什麼去了?」

  「我給你出氣去了。」李思文抱著胳膊,下巴微微揚起,一臉得意,「你上個月在西市被欺負的事,我替你報了。我今天找到那個李裕,狠狠揍了他一頓。你是沒看見他那副慫樣,剛開始還挺橫,報了他阿郎的名號。後來被我按在地上,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李婉的臉一下子就白了。她一把揪住李思文的袖子:「你、你真去找他了?你怎麼找到他的?你打他了?」

  「打了啊。」李思文理直氣壯,「不光打了,我還把他扔進了糞池裡。讓他欺負我妹妹。對了,我還報了咱們家的名號,讓他知道是誰打的,省得他找不著人報仇。」

  李婉站在那裡,腦子裡嗡嗡作響。她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看著二兄那張得意洋洋的臉,深吸了一口氣。

  「二兄,你知不知道,你惹上大麻煩了。」

  李思文一愣:「什麼?」

  「上個月在西市得罪我的那個人,不是李裕。」李婉咬著嘴唇,聲音發緊,「李裕,他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李思文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撓了撓頭,臉上的表情從得意變成了尷尬,又從尷尬變成了心虛。

  「你、你怎麼不早說?」

  「我怎麼知道你會去找他算帳?」李婉急得直跺腳,「我還以為你去打聽消息了,誰知道你直接去打人了!而且你還報了咱們家的名號!二兄,你是生怕別人不知道英國公府的人打了宰相的兒子嗎?」

  李思文站在那裡,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半晌才憋出一句:「那咋辦?」

  李婉聽了這話,沉默了一瞬。她想起今天在縣衙里,李宥說的那些話,想起三娘和柳娘被救出來時那副驚恐的模樣,想起那塊刻著「廣平縣男府」的令牌。

  「二兄,」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你打的也對,李裕也不是啥好人,我今天救下的兩個婦人,就是李裕想要殺人滅口的對象?」

  李思文一怔,目光往偏廳方向看了一眼:「就是她們?」

  「就是她們,」李思文瞪大眼睛,看著偏廳里瑟瑟發抖的三娘和柳娘,又轉頭看向李婉,「你是說,李裕今天雇了人,要去殺這兩個婦人滅口?」

  李婉點頭,面色凝重:「若不是我和李宥恰好趕到,她們此刻已經是兩具屍體了,李裕行事這般狠毒,根本不是普通的紈絝子弟。」

  李思文一拍大腿怒道,「那我今天打他一頓算輕的,早知道他背地裡幹這種草菅人命的勾當,我就該把他那兩條腿給直接打折了!」

  「二兄,你先別激動,」李婉拉住他,眉頭緊鎖,「你今天打了他,還報了咱們英國公府的名號,李義府那個人,號稱笑裡藏刀,睚眥必報,他兒子吃了這麼大的虧,他怎麼可能善罷甘休?」

  李思文冷哼一聲,梗著脖子道,「怕他個鳥,他李義府是個宰相,咱阿耶還是司空和英國公呢,真要在陛下面前論理,誰怕誰?」

  「阿耶如今在朝堂上步履維艱,咱們不能總給他添亂,」李婉嘆了口氣,腦海中浮現出今天李宥在縣衙里從容不迫的模樣,她思忖片刻,眼神逐漸堅定起來,「既然已經撕破了臉,咱們就不能坐以待斃,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李宥手裡捏著李裕雇兇殺人的把柄,李裕肯定也想除掉他。」

  「你的意思是……」

  「明日一早,我去找李宥,」李婉斬釘截鐵地說道,「既然二兄已經把事情挑明了,那咱們就乾脆和李宥聯手,把李裕的罪證坐實,先發制人,讓李義府連反擊的餘地都沒有!」

  畫面一轉,來到李義府的府邸。

  李義府的書房內燭火通明,他穿著一身常服,正坐在案後翻閱著幾份密信。

  這段時間,朝堂上關於廢王立武的爭鬥已經到了白熱化的階段,長孫無忌和褚遂良那幫老臣死咬著不放,他作為武昭儀這邊的急先鋒,可謂是殫精竭慮,不敢有絲毫懈怠。

  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崔夫人面罩寒霜的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低垂著頭、一瘸一拐的李裕。

  「老爺,」崔夫人的聲音很冷。

  李義府放下手中的密信抬起頭,當他的目光落在李裕那張青紫交加的臉上時,眉頭猛地皺了起來,他站起身,快步走到兒子面前,厲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誰把你打成這樣?」


  李裕聽到父親的問話,滿腹的委屈瞬間涌了上來,眼淚奪眶而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阿耶,你要為孩兒做主啊,孩兒今天走在街上,無緣無故被人劫上馬車,不僅被打成這樣,還……還被他們扔進了坊里的糞池裡!」

  「什麼,」李義府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眼中閃過一絲駭人的殺機,他李義府如今貴為宰相,朝野上下誰敢不給他幾分薄面,竟然有人敢把他的嫡子扔進糞池,這打的哪裡是李裕的臉,分明是在打他李義府的臉!

  「到底是誰幹的,」李義府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問道。

  李裕抽噎著答道,「是……是英國公府的二郎,李思文……」

  書房裡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李義府臉上的怒容僵住了,那雙原本閃爍著殺機的眼睛裡,迅速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他深吸了一口氣,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轉過身,緩緩走回書案後坐下。

  崔夫人看著丈夫的背影,眉頭一擰,「老爺,裕兒都被人欺負到這個份上了,你還猶豫什麼,明日早朝,你定要在陛下面前參那李勣一本,告他個縱子行兇之罪!」

  李義府沒有理會妻子的叫囂,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音。

  「李思文為何打你,」李義府冷冷地看著李裕,「他總不至於平白無故在大街上劫人。」

  李裕咽了口唾沫,心虛的避開父親的目光,「他……他說我上個月在西市欺負了他妹妹……可我根本就沒去過西市,我是被冤枉的!」

  「冤枉,」李義府冷笑一聲,「你平日裡在外面飛揚跋扈,惹是生非,真當我都不知道,若不是你平時名聲太臭,人家能找上你?」

  崔夫人一聽這話頓時火了,「李義府,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兒子被人打成這樣,還被扔進糞坑受盡屈辱,你不去心疼他,反而在這裡責怪他,你還有沒有點做父親的擔當!」

  「婦人之見,」李義府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目光凌厲地盯著崔夫人,「你懂什麼,你可知現在朝堂上是什麼局勢,廢立皇后之事已經到了最緊要的關頭,長孫無忌那幫老朽抱團死守,陛下和武昭儀都急需一個重量級的人站出來表態,而這個關鍵人物,就是英國公李勣!」

  李義府越說聲音越大,在書房裡來回踱步,「李勣手握兵權,在軍中威望極高,他若是肯倒向我們,這廢后之事便成了定局,他若是被逼到了長孫無忌那邊,我們之前的所有謀劃都將付諸東流,在這個節骨眼上,你讓我去為了這小畜生挨的一頓打,去得罪李勣,去壞了陛下和昭儀的大事?」

  崔夫人愣住了,她雖然出身高門,但也知道朝堂之爭的利害關係,可看著兒子那張慘不忍睹的臉,她心裡的火氣怎麼也壓不住。

  「大事大事,你的眼裡只有你的烏紗帽,」崔夫人咬牙切齒地說道,「我清河崔氏的臉面,就活該被他李家踩在腳底下嗎,李義府,你別忘了,當年你不過是個窮酸書生,若不是我崔家……」

  「夠了,」李義府的臉色瞬間陰沉到了極點,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透出冷光,「崔氏,這裡是李府,不是你清河崔家,我李義府能有今天,靠的是陛下的恩寵,不是你崔家!」

  他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李裕,冷冷說道,「這頓打,你給我咽下去,這段時間,你給我在府里閉門思過,哪兒也不許去,若是再敢去招惹英國公府的人,不用李思文動手,我親自打斷你的腿!」

  說罷,李義府一甩袖袍,大步走出了書房,只留下崔夫人和李裕在空蕩蕩的房間裡。

  李裕癱坐在地上,絕望地看著母親,「阿娘……難道孩兒這頓打,就白挨了嗎?」

  崔夫人站在原地,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看著丈夫離去的方向,眼底的怒火漸漸化作了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

  「白挨,」崔夫人冷笑一聲,聲音里透著令人膽寒的怨毒,「他李義府為了權位能忍,我崔氏可忍不了,他不管你,阿娘管。」

  她走到李裕身邊,伸手將兒子扶了起來,目光陰冷,「英國公府勢大,我們現在確實動不了李思文,但那個讓你身敗名裂、把你逼到這步田地的李宥,還有那兩個壞事的賤婦,我一個都不會放過,既然明著不行,那我們就來暗的。」

  崔夫人的手指緊緊攥著李裕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里,「裕兒,你放心,阿娘會讓他們知道,得罪了清河崔氏,下場會有多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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