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新者當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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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時辰很快過去。

  侍從將眾人的策論收齊,呈到許圉師面前。厚厚一疊,約莫有二十餘篇。

  許圉師一張一張翻看,時而點頭,時而搖頭,時而皺眉,時而又露出思索之色。堂中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評點。

  駱賓王端起酒盞,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卻落在許圉師手中那疊紙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李宥坐在角落裡,面色平靜。

  良久,許圉師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

  「諸位才思敏捷,各有見解。老朽挑了幾篇,念給諸位聽聽。」

  他拿起第一張紙,念道:「夫新舊之爭,自古有之。昔商鞅變法,秦人怨之,而秦卒強;齊人變法,齊人喜之,而齊卒弱。變法之成敗,不在新舊,而在當與不當。」

  他念完,搖了搖頭。

  「此文不知所謂,離題遠矣。今日題目核心乃『新舊相濟』,需論新舊二者如何相輔相成、共生共益。你通篇只言變法,不提新舊,未能領會出題之本意,不合格。」

  堂中傳出一陣低低的議論。那被念到的人低下頭去,面色訕訕。

  許圉師又念了幾篇,有的中規中矩,有的劍走偏鋒,有的文采斐然卻空洞無物,有的言之有物卻文采平平。

  被念到的人或喜或憂,沒被念到的人則更加忐忑。

  念到第七篇時,許圉師忽然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凝在紙上,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斟酌什麼。

  片刻後,他抬起頭,看向駱賓王。

  「駱先生,這是你的。」

  駱賓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許圉師深吸一口氣,緩緩念道:

  「臣聞治天下者,如馭烈馬。新者,駿馬也,可騁千里,然未馴之馬,易致傾覆;舊者,老馬也,步履穩健,然力衰氣短,難致遠途。故善馭者,不以新為貴,不以舊為賤,而以其性用之……」

  堂中漸漸安靜下來,眾人凝神細聽。

  「今之論新者,多以舊為朽,欲盡去之而後快。然觀史冊,自古及今,未有盡去舊制而能長治久安者。昔秦廢封建而立郡縣,二世而亡;漢承秦制而稍損益之,享國四百。何也?秦盡去其舊,而漢能取其長也。」

  「故曰:新者,當慎入;舊者,當善保。新者取其銳氣以開先,舊者取其穩重以固本。二者相濟,方為治國之道。若一味求新,盡棄其舊,則如棄舟登岸,看似前程萬里,實則無路可走。」

  許圉師念完,堂中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聽出來了,這篇策論,立意深遠,筆力雄健,分明是在為舊者張目。

  「慎入」「善保」「取其穩重」。這些話,分明是在告誡那些急於求新的人,莫要操之過急。

  駱賓王,是在為舊者說話?

  李宥看了一眼駱賓王,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後世的駱賓王堅決討武,是武則天掌權的堅定反對者。原是這時他就有了恪守舊制,不願革新的理念了。

  他又抬眼看向主位上的滕王。那個玩世不恭的皇叔依舊端著酒盞,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許圉師沉默片刻,又拿起另一張紙。

  他低頭看去,只看了幾行,瞳孔微微一縮。

  「這是……」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角落裡那個青衫少年身上,「李宥?」

  李宥站起身,躬身道:「學生在。」

  許圉師盯著他看了半晌,緩緩念道:

  「臣聞治國之道,在順時勢。時勢者,天下之大機也。順之者昌,逆之者亡。昔周有舊邦,而能維新其命,何也?順時勢也。漢有舊制,而能更化改弦,何也?順時勢也……」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句。

  「今之世,承貞觀之遺風,開永徽之新局。舊臣有功於先朝,新士有才於當今。若以舊而廢新,則如舟失一楫;若以新而棄舊,則如車缺一輪。新舊相濟,方為治國之道。」

  念到這裡,堂中已經開始有人竊竊私語。

  「然濟者,非均也,非半也。當以新為先鋒,以舊為根基。先鋒開路,根基固本,二者相得,方能致遠。若先鋒不銳,則道不得開;若根基不固,則國不得安。」


  許圉師的聲音漸漸拔高。

  「故曰:新者,當進;舊者,當守。新者取其銳氣,舊者取其穩重。新者開其先路,舊者固其根基。如此,則新舊相濟,天下可安。」

  念完,堂中一片死寂。

  駱賓王端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角落裡那個青衫少年。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避不閃。

  四目相對。

  良久,駱賓王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賞,有驚訝,還有幾分說不清的鬥志。

  「好一個『新者當進』。」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李二郎,你這是要和我打擂台?」

  李宥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

  「駱先生言重了。學生不過是將心中所想寫出來,若有冒犯之處,還請先生見諒。」

  駱賓王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來。

  那笑聲爽朗,驚得堂中眾人紛紛側目。

  「好!」他站起身,走到李宥面前,「你那篇策論,我方才聽了。新者當進,舊者當守。這話說得漂亮。」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李宥:

  「可你有沒有想過,新者若進得太快,根基不穩,會是什麼下場?前朝煬帝的教訓你可知道?」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學生想過。」

  「哦?」駱賓王挑眉,「那你說說。」

  李宥沉默片刻,緩緩道:

  「前朝隋煬帝,新制迭出,開運河,征高麗,改官制,立科舉。其新政不可謂不多,其銳氣不可謂不盛。然根基未固,民力已竭,終致身死國滅。」

  他頓了頓,又道:

  「可隋亡,非亡於新政,而亡於用新太急,不知撫民。若能用新而不忘舊,進取而不忘本,又何至於此?」

  駱賓王點了點頭,卻不置可否,只淡淡道:

  「隋煬帝之敗,固然在急於求新。可你可知,前秦亦有君臣,以新為旗,銳意進取,卻最終身死國破?」

  李宥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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