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不封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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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縣城內,接連傳來的喊殺聲徹底撕裂了夜宴的喧囂,宴中賓客頓時亂作一團。

  其實,早在宴會開始前,劉校尉和縣令便收到了城西守軍傳來的消息,城外有異動,似乎是敵軍援軍抵達。

  劉校尉當時便一個激靈,下意識的想讓人去喚陳到,卻又立時止住。

  此刻與城外不同,彼時不論是前倨後恭還是前恭後據,周圍都是他的心腹,即便顏面有損,外人也無從得知。

  如此,事後報復時,便也無人敢置喙(hui)。

  而如今,他剛當眾刁難完陳到,後來還逼得陳到不得不應下出城報信之事,若現在又去求助,那丟人可就丟大了。

  所以劉校尉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復又安慰自己,還不知敵軍援兵數量,不必著急。

  於是,劉校尉強自鎮定地喝問前來報信的守衛:「可知敵軍有多少援兵?」

  守衛頓時面露難色。

  見守衛支支吾吾,劉校尉臉色一沉,當即便欲發怒。

  縣尉見氣氛不對,連忙出來轉圜:「校尉息怒,今夜雖然明月當空,百步之內或可模糊辨別人數多寡,但是百步之外便只能看見黑影浮動,難辨形跡。」

  「所以校尉問守衛有多少敵軍,他答不上來,也是情有可原。」

  縣令也附和道:「不管敵軍來了多少援兵,他們今夜還能攻城不成?」

  此言點醒了劉校尉。

  不錯,此時天色已俺,敵軍援兵才剛抵達留縣,想來應該是遠道而來。

  士卒疲憊,必先休整,確實不太可能會趁夜攻城。

  另外,劉校尉還想到了一點,敵軍今夜肯定是要安營紮寨的,甚至援兵越多,修建的營寨便越大,花費的功夫便越多。

  所以敵軍今夜肯定沒有精力做其他事情了。

  而且留縣城小,有這他送進來的一千援軍,加上留縣本身的守軍,守住城池也綽綽有餘。

  劉校尉收斂怒容,今夜可好好享受一番,明日再專心對敵。

  不過為了避免城內人心浮動,劉校尉和留縣官吏,主要是縣令、縣丞、縣尉三人,略微商量了一下,便決定下令封鎖消息,被針對的陳到自然更沒人去特意通知。

  神色緊張的城西守軍收到了封鎖消息的命令,又從報信的守衛知曉了,縣中上官認為敵軍今晚不會攻城,也不免懈怠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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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縣城外,見曹仁也去追擊那棄軍而逃的敵方主將,曹操暫且壓下了惱怒,開始指揮指揮己方士卒收降俘虜。

  但是天色剛暗下沒多久,曹仁就和曹操的親軍督一起來向曹操請罪。

  得知不論是他派去的親兵還是曹仁率領的騎兵,都沒有堵到那棄軍而逃之人,反而讓其從水路逃進了留縣,曹操剛壓下去沒多久的怒氣便再次涌了上來。

  看著前來請罪的二人,曹操強忍著怒氣,沒有出言怪罪,但也沒有出聲安撫,只是揮手讓他們退下。

  直到戲志才領著大軍抵達,曹操難看的面色才稍稍緩和了一下。

  但是見到戲志才後,曹操做得第一件事,便是對其下令:「志才,整頓大軍,準備連夜攻城。」

  戲志才一臉愕然:「主公,何必如此著急?」

  「我軍剛抵達留縣,士卒飢餓睏倦,何不休息一晚,明日再攻?」

  曹操自然明白戲志才所說的才是正道,但是只要一想到白天的事情,他就遏制不住內心的怒火。

  不過,身為一方之主,可以任性,但不能意氣用事,尤其是在十分依仗的心腹面前。

  所以雖然曹操的態度依舊堅決,但還是勉強解釋道:「城外兩千援軍大敗,城內守軍必定驚懼惶恐,士氣大跌。」

  「此正是破城良機!」

  戲志才察覺到曹操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加上曹操所言也不無道理,便沒有繼續反對,只是提議道:「主公既然已經下定決心,在下自當鼎力支持。」

  「只是大軍剛到,無有準備,不如先讓士卒埋鍋造飯,略作休整,同時遣隨軍工匠打造簡易的攻城器械。」

  雖然滿腔怒火難以遏制,但是曹操也不會駁斥這種提升勝算的建議,便頷首道:「志才去做便是。」


  戲志才領命告退,去安排相關事宜。

  但是一轉頭,戲志才招來軍中文吏,將事情交代下去後,便讓人帶他去找曹仁,詢問白天戰事的具體經過。

  曹仁自然沒有隱瞞,甚至還主動攔過,認為曹操這麼惱怒是因為沒他抓住敵方主將。

  戲志才搖頭道:「戰場之上,形勢瞬息萬變,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主公不會那麼苛責的。」

  更何況曹仁還是曹氏宗親。

  所以,戲志才又找到了曹操的親軍督詢問曹操白日的情況。

  雖然親兵不能隨意對外透露主公的消息,但是戲志才是曹操十分器重的籌畫士,而且問得也不是什麼隱秘消息,所以親軍督便將白天的經歷事無巨細地說了一遍。

  「所以主公是在敵方主將發起反擊後卻又棄軍而逃,才惱怒起來?」戲志才問道。

  得到了親軍督肯定的回答後,戲志才若有所思。

  敵軍潰敗,主將奔逃,哪怕之前才下令讓前軍後撤十步,也不會讓曹操如此生氣。

  『所以主公是惜才了?』戲志才默默思考著,『然後發現自己被迷惑了,看重的人才只是徒有其表?』

  敵軍在側翼不穩的情況下,面對步騎夾擊,卻沒有立刻潰散,主將也沒有坐以待斃,更是能號令士卒發起一波反擊,難怪會被認為是人才了。

  『所以主公是覺得自己被耍了,還是覺得自己識人不明?然後深以為恥。』戲志才做出判斷,『只有這樣才會如此怒不可遏。』

  不過,這種事情,知道大概原因就好,沒必要繼續探究下去。

  況且曹操雖然在氣頭上,但是還能聽得進意見,所以問題不大。

  接著,戲志才便將精力投入到各部士卒的調派中,開始為之後夜間的攻城做準備。

  留縣城小,若把幾萬大軍全堆上去,反而施展不開,所以需要確定各部的職責、戰區,以及進攻順序。

  曹操放權的情況下,這些都需要戲志才去統籌規劃,普通軍吏只能做些先期準備。

  一切都準備就緒後,戲志才又向曹操進言:「主公,敵軍新敗,城內守軍必然十分警惕。」

  「在下以為,不如等到子時,我軍士卒亦能多休息一會,而後趁守軍睏倦或可一擊破之。」

  曹操沉吟片刻,點頭應允,接著又叮囑道:「務必廣撒斥候,不可放走一人。」

  「尤其是水路那裡,志才可效仿文則,將所有漕船都調過去,封堵水道。」

  戲志才拱手領命,下去安排了。

  子時。

  因為要夜間攻城,所以曹操提前命麾下諸將各自返回,與本部士卒待在一起。

  曹操還嚴令諸將,若得中軍將令,需立刻率軍攻城,若有遲疑則軍法不容。

  而在開始攻城前,曹操又命傳令兵給各部發去一道軍令,並令諸將通曉全軍士卒。

  這道軍令是曹操對麾下士卒的許諾:「今夜若能攻破此城,明日不封刀。」

  一旁戲志才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有說話。

  就食於敵、破壞徐州的生產,本來就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原本是打算到了彭城再開始的,如今不過是提前一點罷了。

  而且白日的行軍本就令各部士卒十分疲憊,結果到了晚上不但不能休息,還要準備連夜攻城。

  各部士卒一定積累了很多不滿。

  此次出征的士卒以青州兵為主,他們平日的軍紀本來就不好,若非曹操親自領軍,其他人很難驅使他們。

  雖然嚴苛的軍法,能使這些青州兵不得不服從命令,但是這種事做多了容易引起反噬,所以不如以利誘之。

  果然,不封刀的軍令使大部分士卒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貪婪被點燃,之前的疲憊怨氣也一掃而空。

  即便在夜間,戲志才也能感受到青州兵高昂的士氣。

  曹操自然也非常滿意,遂揮手下令:「傳令,攻城。」

  匯聚在中軍的傳令兵立刻四散而去,將軍令傳達各部將領。

  各部將領收到命令後,又將之依次傳遞給下面的曲候、屯長、隊長、什長、伍長,最後是普通士卒。

  命令傳達完畢後,在各部將領的帶領下,各部士卒扛著雲梯,銜枚而進。


  距離城牆百五十步時,曹軍士卒步伐加快,開始疾行。

  進入百步範圍後,曹軍士卒開始狂奔。

  八十步初,各部將領吐掉口中的木棍,大吼:「隨我殺!!!」

  其麾下士卒也紛紛吐掉口中的木棍,一起嘶吼:「殺!!!」

  聲浪排山倒海,留縣守軍措不及防。

  值守的城門長一邊暴力喚醒尚在沉睡的守衛,一邊又命人去請那一千援軍上城支援,同時遣人去通知縣令等人。

  但求援之人奔至軍營後,卻被留守之人告知曲候參加宴會去了,不在此處,他們不敢擅自行動。

  另一邊,參宴眾人早已亂作一團。

  劉校尉雖然有傷在身,但是在眾人的吹捧下,早已飲得爛醉如泥。

  縣令、縣丞、縣尉也好不到哪裡去,雖然還有意識,但也東倒西歪,不良於行,其餘官吏也大差不差。

  唯兩名曲候尚且清醒,此刻也顧不得向劉校尉請命,拔腿便往外沖,意圖返回本部。

  路上碰到了前來報信的守衛,匆匆詢問一番後,兩曲候有魂飛魄散之感,再次加快了速度。

  可是還不等他們趕回營地,便已經來不及了。

  在一日不封刀的誘惑下,曹操麾下的青州兵狀若瘋魔,雲梯甫一架穩,便蟻附而上,不到半刻鐘就攻上了城牆。

  留縣守軍多是縣卒青壯,沒了城牆作為屏障,就更擋不住凶神惡煞的青州兵了。

  幾乎眨眼之間,這些守軍就發生了潰逃,而後青州兵迅速占領了整面城牆,並迅速去搶占其他三面城牆。

  兩個曲候率領援軍趕到時,四面城牆皆已被曹軍占領。

  大勢已去,在兩位曲候的帶領下,這一千人選擇了棄械投降。

  之後,因醉酒而不良於行留縣官吏和醉得不醒人事的劉校尉也被輕易俘虜了。

  城內已經被許諾出去了,曹操不願意進城,便下令將重要的俘虜送出來。

  留縣城門已被留縣縣尉自己命人封堵了,曹軍士卒也不願意現在就清理出來,所以便用麻繩將用麻繩將一眾俘虜像待宰的豬羊般倒吊著垂下,送到城外。

  吊出城外後,這些俘虜很快就被送到了曹操面前,包括留縣的大小官吏,劉校尉和那兩名曲候。

  此時,除了劉校尉,所有人的酒都醒了,皆抖如篩糠,跪伏在曹操面前。

  曹操目光如刀,掃過眾人,冷聲問道:「白天那支與我軍在城外野戰的援軍是從彭城來的吧?」

  「是,是。」跪地眾人爭先恐後地答道。

  「主將是誰?」曹操接著問道。

  一旁的戲志才也好奇地看了過來,對於那位令曹操萬分惱怒的主將也十分好奇。

  遲疑片刻後,跪地眾人紛紛看向至今仍不醒人事的劉校尉。

  曹操沉默不語。

  戲志才眼角抽搐,『這等蠢材。。。』

  『難怪主公深以為恥,並怒不可遏。』

  『拖出去。』曹操的聲音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一般,「剁碎了,餵狗。」

  曹操話音剛落,便有矗立在旁邊的親兵應聲上前,架起死豬般的劉校尉便走。

  其餘人驚懼萬分,磕頭如搗蒜。

  曹操不予理會,只是站在原地,闔目壓下翻湧的戾氣。

  良久之後,曹操才睜眼問道:「白天戰陣中,那位屢次將我軍突入陣中的士卒擋回去的猛士可在此處?」

  場間死寂,無人說話。

  「呵。。。」曹操發出一聲低笑,「不在這裡嗎?」

  雖然在問之前,曹操便有預感,場間這群歪瓜裂棗,不可能有那位猛士,但是害怕錯過,才又問了一遍。

  看了眼跪地的俘虜,曹操一臉厭棄:「抓了一窩蠹蟲,卻走了真猛士。」

  「都拖下去。」曹操揮了揮手,「一塊砍了。」

  「饒命啊。」跪地之人哀嚎求饒,但很快就被利刃切斷在黎明前的黑暗裡。

  曹操沒有絲毫動容,只是抬頭看天。

  不多時,第一縷晨曦刺破天際,同一時間,留縣城內也傳來震徹雲霄的哭嚎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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