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糧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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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愚聞言,卻是一臉詫異:「玄德公沒有將這些豪強滅門嗎?」

  要知道,當初主政長安時,董卓為了拉攏士人,可是做了很多讓步。

  中平六年八月董卓執掌朝政,九月便聯合司徒黃琬、司空楊彪,帶刑具上朝『力諫』,為建寧、熹平年間兩起黨錮『平反』,包括恢復陳蕃、竇武等黨人領袖的爵位與名譽,赦免所有受牽連的士族、儒生,提拔黨人子孫為官,『顯用』『擢用』其後代,釋放被禁錮士人,恢復政治權利等等。

  同時,董卓又刻意壓制涼州舊部,重用中原名士。

  之後,董卓任命周毖為尚書,使其與城門校尉伍瓊、尚書郎許靖等人主持選官,共議進退天下之士。

  黃琬、楊彪、荀爽等世家大族之長先後任司徒、司空、太尉;蔡邕、陳紀、韓融、鄭泰、何顒、華歆等名士也被徵召入朝,任列卿、尚書等高官;很多幽滯不得志之士,也『多所顯拔』。

  比如蔡邕,之前遠避江海,被征入朝後,先任博士祭酒;其因忠孝素著、篤厚無偽、愚直憨誠,被董卓信重,舉為『高第』,歷任侍御史、治書侍御史、尚書,三日之內,遍歷三台;又升任巴郡太守,被留任侍中;初平元年,蔡邕被拜為左中郎將,遷都長安後,又被封為高陽鄉侯,極受尊禮。

  最厲害的當數荀爽,一生未曾出仕,隱居十餘年,但是因為出自潁川荀氏,是『神君』荀淑的後人,自身『碩儒』、『無雙』之名廣傳海內,甫一被征,先為處士,後拜平原相,赴任行至宛陵,便遷為光祿勛,視事三日,進拜司空。

  九十三天便從一介布衣升司空,位居三公之列,其升遷之速,堪稱前無古人。

  在周毖、伍瓊等人的建議下,董卓先後拜尚書韓馥為冀州牧,侍中劉岱為兗州刺史,潁川人張咨為南陽太守,陳留人孔伷為豫州刺史,東平人張邈為陳留太守。

  而涼州武人還多任低級軍職,不得參與中樞政治,就連李愚也只是一個博士。

  其後,董卓更是迎合了士人『和、安、順、桓四帝無功德,不宜稱宗,又恭懷、敬隱、恭愍三皇后並非正嫡,不合稱後,皆請除尊號』的要求,廢除了漢和帝、漢安帝、漢順帝、漢桓帝四位皇帝的廟號,還有恭懷皇后(章帝梁貴人,和帝母)、敬隱皇后(章帝宋貴人,安帝祖母)、恭愍皇后(安帝宮人李氏,順帝母)三位皇后的尊號。

  然而,即便是這般遷就士人,甫一聽聞關東諸侯起兵,袁紹為盟主,董卓便毫不遲疑地誅殺了周毖、伍瓊,遷都後,又捕殺了袁隗、袁基及洛陽、長安的袁氏宗族,還有一些關中舊族。

  而從怒鞭督郵來看,雖不及董卓,但劉備的性情確實也頗為暴烈;從下邳去官、高唐遭宗賊的結果來看,也證明了其確實只是稍稍抑制,未有更改。

  如此,不但有涉及生死的舊怨在前,自身也占有絕對的優勢,劉備竟然忍了下來,只拿了高唐豪強一半的土地?

  面對李愚的質疑,劉備輕笑道:「翼德曾力勸我斬草除根,我也曾動此念。」

  「但憲和勸我不忘寬仁,國讓也勸我開其自新之路。」

  「備也不忍誅連太廣,便只誅殺了賊首主脈,未有波及其他。」

  『只誅首惡,好一個仁義之主。』李愚心中暗嘆。

  「怪不得。」黃平則一臉恍然,「當初劃分屯田耕地的時候,單是高唐這裡,就能劃出五十萬畝耕地。」

  「想來餘下的族人當時應該是拿地贖罪了。」

  「應該差不多。」劉備竟有些不確定,「誅殺了涉事的豪強後,我將豪強的田地不論嫡庶地均分給了他們餘下的族人。」

  「然後,憲和開始招收流民時,這些人為了表示支持,貢獻了不少田地,就連未參與的豪強也拿出了一些田地。」

  嗯!?黃平和李愚對視一眼,然後一起驚訝地看向劉備。

  「怎麼有什麼不妥嗎?」劉備不解道。

  「不,很妥當。」李愚這次沒有遮掩自己的讚嘆之色。

  黃平也感慨道:「出乎意料的妥當。」

  這是劉備第一次較為完整地講述他之前的仕途經歷。

  所以黃平也是第一次知道,劉備竟然還有這種手段。

  一直以來,黃平都擔心,如果之後對待世家的手段過於暴烈,會不會引起劉備的反感,最後被人趁虛而入,導致他們走向反目。

  畢竟黃平除了見識多了『億』點,其他能力可不一定能比得上如今的精英士人,尤其是政鬥方面。


  即便強如諸葛亮,也被李嚴、黃皓坑過。

  為了應對這一可能,黃平順勢引入了張和、李愚,作為自己在軍事和政治領域的後手。

  政治方面,黃平原本定下的後手其實是賈詡,以其對自保的敏感,作為政治風向標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不過後來出了些意外,賈詡似乎察覺到不對,提前把李愚丟了過來。

  雖然李愚智謀方面比賈詡弱了半籌,但是其人經歷豐富、見多識廣,加之同心同德,所以出乎意料的更加合適。

  而且,賈詡日後還有機會。

  如今知曉劉備竟然不自覺地將推恩令用到了豪強身上,並且起到了和光武欲復邑陵制類似的震懾作用,黃平意外之餘,大大鬆了一口氣。

  『看來之後的政策可以適當激進一些。』黃平暗暗想著。

  李愚則想著:『玄德公有高祖、光武之風啊。』

  堂中只有三人,兩人陷入沉思,一時間便安靜下來。

  劉備出聲打破了堂中的沉默,他看向黃平:「安世你之前說有兩件事要商議,第一件事是關於糧稅的嗎?」

  黃平從沉思中驚醒,立刻說道:「正是關於糧稅的。」

  「按照之前商議的方略。」黃平說著,看向了李愚,「文拙當時還未來。」

  李愚點頭表示理解。

  黃平繼續說道:「更賦免除,口賦和算賦全部算入糧稅里,在籍戶口收三成糧稅,新安置的屯田民算軍屯,收四成。」

  「如今已經確定要南下揚州,按照之前的預案,屯田民中多出的這一成,我們會返還回去,作為人心方面的鋪墊和計較。」

  雖然知道劉備不會反悔,但是這種事黃平還是要問一下:「玄德公無有異議吧?」

  劉備慨然道:「如何會有異議?」

  「百姓流離失所數載,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來,又是初次屯田,雖然多是『半熟地』,比生地好一些,但備也親自試過,耕種起來十分辛苦。」

  「如今知曉能有這麼多糧稅,即便不南下揚州,備也會讓安世將這一成退回去。」

  劉備感慨道:「百姓太苦了,這一成返還回去,就能讓百姓家中多些積蓄,日後說不定就能解一家之難。」

  「玄德公仁義。」李愚再次讚嘆道。

  劉備面無虛假之色,說道:「此舉何談仁義?不過是將心比心罷了。」

  「備只恨能力太小,做得還不夠。」

  黃平卻調笑道:「玄德公如此妄自菲薄,想來應該是數算沒有學好。」

  劉備疑惑地看向黃平:「安世何出此言?」

  黃平笑道:「玄德公難道不知道,為了將這十萬黃巾流民轉化為屯田民,我們可是準備了一百萬石糧食。」

  「雖然後來因為要與袁譚作戰,我本準備從中削減一些,但是因為文拙的謀劃,我軍大勝,並且連下三縣。」

  「得到三縣府庫的補充後,自然就不用削減這一百萬石救濟糧了,如今也已經全部發下去了。」

  李愚隱約意識到了什麼,於是出聲問道:「安世,這一百萬石糧是屯田民半年的用量嗎?」

  黃平點點頭:「沒錯,這十萬人是今年春耕近半時才被接收的,到今年秋收,正好半年。」

  李愚聞言,神色詭異地看了劉備一眼:「玄德公日後還是多處理處理政務吧。」

  「這其中有什麼問題嗎?」劉備一臉不解。

  李愚神色更加詭異了:「十萬人,半年,一百萬石糧,算下來平均每人每天接近六升糧食,精銳士卒日常日廩也不過如此了。」

  「玄德公可知,孝順帝永和年間,交州日南郡發生叛亂,侍御史賈昌和州郡官府合力討伐不利,叛亂波及到交趾郡。

  消息傳到朝廷,順帝召集朝廷百官以及四府(大將軍、太尉、司徒、司空)掾屬詢問對策,眾議欲發荊、揚、兗、豫四州的四萬軍隊前往交趾郡增援。

  名臣李固李子堅上書反駁,言消耗巨大,且未必能達成目的,成功阻止了這場遠征。

  而其中關於士卒的消耗,李子堅是按『人稟五升』來計算的。」

  李愚嘆了口氣:「哎,玄德公日後還是多熟悉下政務和數算吧,省得日後被人蒙蔽。」


  其實,李愚說到『精銳士卒日常日廩』的時候,劉備便反應過來了,精銳士卒才日廩六升,普通百姓肯定更低,日廩五升都算不錯了。

  以此類推,流民每日四升糧食都夠用了。

  而劉備這邊卻是按照日廩六升來發口糧的,不管怎麼說都稱得上仁義了。

  這也是黃平說劉備妄自菲薄、李愚也神色詭異的原因。

  「咳咳。」劉備眼神飄忽道,「我只是不善數算而已,平日探訪民情可沒落下,怎麼會被人蒙蔽?」

  「政務這種事還是交給你們吧。」

  黃平毫不留情地補刀:「救濟糧差不多每月發一次。」

  「前幾天,最後一波救濟糧就已經發下去了,我記得還是玄德公帶著翼德和張大哥一起發的。」

  「玄德公這都知道發了多少,還說什麼不會被蒙蔽?」

  「這,這。。。」劉備訥訥不能言,最後只能強行轉移話題,「我以後會注意的,不過安世,關於糧稅的事情只有這些嗎?」

  黃平沒有繼續糾纏下去,只是給了李愚一個眼神,暗示待會談完記得抓住劉備幹活。

  李愚心領神會地點點頭,表示待會安世你就看我的吧,心中卻發狠道:『不但玄德公,就連安世你待會也別想跑。』

  不知道已經把自己坑進去了,黃平一臉欣慰地開口了:「當然不止這些。」

  說著,黃平便正經了很多:「玄德公似乎沒想過,這最少四百萬石的糧稅,如果我們想運到揚州,需要消耗多少人力?」

  劉備的臉色一下子就嚴肅起來。

  李愚略微思索後,便緩緩開口道:「四百萬石糧稅,想全部運到揚州,不計損耗的話,即便將十萬屯田民全部徵發,也需要半年的時間。」

  黃平補充道:「即使是走海路,用常見的五百石大船運送,也需要兩千艘才能在半年內運完。」

  「而雲長在東萊最多也就能收編一百條蒙沖、鬥艦,這兩種戰船正常平均載重也才三百石。」

  「所以這最少四百萬石糧食,我們只能帶走一部分。」

  劉備突然問道:「既然如此,不如再減少一下稅率,比如說只收一成,這樣我們應該可以勉強帶走吧?」

  「不行的,玄德公。」不等黃平表態,李愚便開口道,「若我們收稅太低,不管是對於百姓,還是即將接受平原國的田使君,乃至日後北上的我們,都不是一件好事。」

  見劉備有些不解,黃平解釋道:「玄德公,文拙說得沒錯。」

  「各項賦稅加在一起,只收三成糧稅,雖然已是難得的善政,但尚且還在世人的接受範圍內。因為去除官吏和豪強的盤剝,百姓繳納的賦稅總額,差不多與三成糧稅的價值相當。

  而如果我們收稅只收一成,甚至更低,固然能得百姓的一時感激,卻會使部分百姓失去分寸,這不利于田使君的治理。」

  「而且面對不配合的百姓,玄德公覺得,田使君會是什麼態度?會不會使用軍隊強搶呢?之後又會不會波及其他配合的百姓呢?」

  「一旦發生這種事情,或許會給我等日後重回青州帶來阻礙。」

  劉備又提議道:「那我們先把糧稅收上來,然後再悄悄發回去呢?」

  黃平繼續搖頭:「涉及到的人太多,瞞不住的,而且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亂世中糧食是最寶貴的,這個糧稅,如果我們不收或者收得太少,對普通百姓來說不是一件好事,他們手上糧食太多會引來窺視。」

  「田使君或許會看在玄德公的面子上忍一忍,但下面的官吏和豪強可不會忍耐。」

  「甚至如果玄德公和田使君都不收,下面的官吏和豪強一定會聯起手來將這部分糧稅吞下去。」

  劉備沉思良久,最後不得不點頭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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