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論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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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陰知其謀,乃與近幸中常侍鄭眾定議誅之。」

  李愚說完後,劉備沉默了許久,才聲音沙啞地問道:「文拙如何知曉此等秘聞?」

  李愚面不改色道:「我在洛陽任博士時,曾遍觀石渠、白虎之書。」

  「蔡邕叔父蔡質,孝靈皇帝時任衛尉,撰有《漢官典儀》,其中便記載了此事,後因不明事而下獄論死。」

  「此外,竇氏覆滅、郭舉伏誅後,侍中由是復出外,內廷宦官勢力壯大,又因宦官鄭眾『獨一心王室,不事豪黨』,中常侍顧問應對之職權和諸黃門宿衛執掌禁軍的權力也得到加強。」

  「於是中官始盛焉。」

  劉備怒極而笑:「好啊,好啊,某本以為以董卓之狼戾賊忍、暴虐不仁,當是前所未有之事。」

  「沒想到淫穢後宮、謀殺皇帝這種事,本朝竟已有前車之鑑。」

  最後,劉備紅著眼睛看向李愚:「文拙,本朝歷任執政天子皆不長命,是否也另有隱情?」

  李愚沉默,堂上眾人噤聲不敢言,就連素來不拘小節、不理威儀的簡雍此時也不敢聲張。

  黃平先是默然,光武享年62歲,明帝在位十八年,去世時年48歲,章帝崩於33歲、和帝崩於27歲、安帝崩於32歲、順帝崩於30歲、桓帝崩於36歲、靈帝崩於34歲。

  東漢這幾位親政的皇帝中,惟有桓帝素有荒淫之名,靈帝後期也開始縱情享樂,且桓靈二帝還是皇權和世家豪強衝突最激烈的時期,但是這二位竟是章帝之後壽命最長的。

  雖然過於陰謀論不好,但是章帝少寬容,無隱疾,也未曾大肆擴充後宮,不是荒淫好色之君,元和四年(也是章和元年)八月到十月還在南巡,章和二年正月,接見濟南王康、阜陵王延、中山王焉,未見不豫(即身體不好的記載),二月就崩於章德前殿。

  但是這些猜測,黃平也不敢透露給劉備,他現在的狀態已經有些危險。

  黃平倒不是害怕劉備遷怒自己,而是擔心以劉備未來諡號為『昭烈』的性情,若是陷入人心的陰暗走不出來,走向極端,那可就完蛋了。

  如今雖然已經是王朝末期,但是東漢末年,除了世家豪強以及依附於皇權的外戚、宦官,根本沒有其他政治勢力登場的餘地。

  從之後的發展來看,世家已經來到了頂點,下一步就是向門閥蛻變,直至自毀或被毀後為士紳取代。

  可是如果在新的階級還沒有孕育出來的情況下,直接追求將本就十分強大的舊有階級秩序全部毀滅,不但代價會超乎想像的大,而且還是在幫他們續命,其日後必定會捲土重來。

  尤其是現在,時機還比較充裕,也沒有什麼嚴峻的外部環境,可以不必那麼激進。

  雖然最後也避不開暴烈的洗禮,但是起碼前期的犧牲也會小很多。

  所以在黃平看來,現在最應該做的是:糾正過度失衡的天下四民。

  不過,歷史已經證明,世家豪強哪怕坐視天下板蕩,也不會放棄手中的利益,哪怕丈量田畝都不許,所以必須用暴力來強行矯正。

  而能矯正天下的暴力,主導之人若無大勇氣,便無法扛著壓力堅持下去,然後就會走向妥協,最後就連最低目標都無法完成。

  前如董卓,後如黃巢,占據優勢時想和世家媾和,但是人家根本就看不上你,起初忌憚你手中的刀子,不敢明面上表達反對,但是轉過身就把你賣了。

  後面雖然也報仇雪恨了,但是也失去了矯正天下的時機。

  除此之外,主導這股暴力之人,必須要有仁德之心,才能將其引向建設。

  手握利器,殺心自起。

  掌握這種暴力的人,若沒有仁德之念,沒有「堅剛不可奪其志,萬念不能亂其心」的堅定,便只能帶來毀滅,而非重建。

  比如,因為有王忠嗣、高仙芝、黃巢等人的前車之鑑,五代十國掌權的武夫們便不再相信仁義道德,也不再想著妥協,只認手中刀兵,後來甚至發展到士大夫想當官必須先自宮,想拒絕逃跑還要被治罪通緝。

  時代輿論將其歸結於『武夫當國』,遂有後來的重文抑武。

  但是那些肉食者卻從來沒想過,若不是他們的前輩為了苦一苦百姓,擔了太多次罵名,甚至仗著位高權重,長年剋扣廝殺漢的軍餉、賞賜,甚至乾脆不發,將原有的賞罰體系和朝廷威望敗壞殆盡了,何至於有所謂的『武夫當國』之禍?


  就如最著名的魏博牙兵,在形成廢立節度使的傳統之前,先後經歷了『首任節度使田承嗣之孫藩帥田季安暴死,其妻立幼子,大權落入家僮蔣士則之手』、『蔣士則處事不公引發三軍憤怒,遂擁立田承嗣的堂侄田弘正為留後』、『田弘正選擇歸順朝廷,放棄割據,調任成德軍節度使後卻遇害』、「田弘正之子田布接任魏博節度使,率軍討伐王廷湊時,大雪糧草不濟,軍不得進,田布被牙將史憲誠逼死」、「史憲誠離任前,準備將府庫中的錢糧全部帶走,軍心大怒,牙軍殺史憲誠,擁立何進滔」等事情。

  之後魏博牙兵就形成了廢立節度使來確保自己賞賜、軍餉不失的慣例。

  而肉食者的後輩們也不遑多讓。

  宋時出征前要給士兵發賞錢,為何?因為平時的軍餉基本都被剋扣了,到了要拼命時,再不發錢,人家就敢當場投敵;明末不也有『明軍不滿餉,滿響不可敵』的說法嗎?

  蒙元滿清能入主中原不是因為野蠻能戰勝文明,純粹是人家的賞罰制度優於中原當政的蟲豸,更能得人死力。

  就連紅軍,雖然又窮又土,但是士兵的待遇卻是全國軍閥中最好的。

  當然這些都無法宣之於口,同時,為了避免正值英年的劉備因為這些無有實據且血腥黑暗的陰謀論,陷入沒有盡頭的猜疑鏈中,黃平不得不站出來,厲聲呵斥道:「玄德公,何至於此!」

  這聲厲喝如同驚雷,打破了堂上寂靜壓抑的氛圍,也打斷了劉備愈發高漲的怒氣。

  劉備略顯茫然地看向黃平。

  黃平繼續怒喝:「《尚書》言『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左傳》亦言:『從善如登,從惡如崩』。」

  「怎可因區區臆測,便大失方寸、自亂陣腳?」

  「玄德公若放任惡念滋長,還如何在此危難之際匡扶漢室,又如何在群雄環伺之下,凝聚人心,統御四方,進而完成掃平天下、清算不法世家的偉業?」

  最後,看著逐漸冷靜下來的劉備,黃平的聲音也輕柔起來:「亦或者,玄德公連尊師盧公這類人的忠義節操都不相信了嗎?」

  劉備沉默良久,而後突然自嘲道:「我竟然險些心智蒙塵。」

  李愚聞言作揖躬身請罪。

  「文拙起來吧,此事不怪你。」劉備擺擺手,「是備的德行和修養還不夠啊,竟然為區區言語所動。」

  「多謝安世為我解開心中迷藏,避免鑄下大錯。」

  說著,劉備躬身對黃平行了一個大禮。

  黃平先是坦然受之,然後又回禮道:「玄德公先前狀態,我亦曾經歷過。」

  「激憤於當世,只是最後卻人嫌狗厭,還事業未成,以至於事到臨頭卻無有應對之法,只能無能狂怒。」

  「今幸賴玄德公信任,才有我施展之地。」

  當憤青遇到現實,往往以慘烈收場。

  不過現在自然,黃平給劉備出謀劃策,劉備幫黃平實現心中的抱負,二人相互扶持,砥礪前行。

  劉備雖然怒火暫消,但是卻又有了新的疑惑,只見他遲疑道:「安世,歷代先帝都如此短壽,是不是蒼天真的不再庇佑漢室了?」

  黃平勸慰道:「自孝章皇帝始,天災頻繁,歷任先帝不論賢庸,必會為之傷神。」

  「神藏則情志和,神動則情志應。所謂『人有五臟化五氣,以生喜怒悲憂恐』,『怒則氣上,喜則氣緩,悲則氣消,恐則氣下,思則氣結』,氣機不暢則損傷臟腑。」

  「歷任先帝或許是壓力太大,以致長期心中鬱郁之下,臟腑大損,所以才紛紛早亡。」

  見劉備仍舊默然,黃平不得不再次開始長篇大論:「自董仲舒提出『天人感應』以來,儒生便將天災視為皇帝失德的象徵。」

  「此大謬也。」

  「儒家先賢荀子早有所言,『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凶。』」

  「孝武皇帝為了統合力量打擊匈奴,選擇了提倡『大復仇』思想的儒家公羊學派以及宣揚『大一統』的董仲舒。」

  「其後,董仲舒又趁機提出了『天人感應』以求戒懼皇帝,使之自斂。這一法有利有弊,但為武帝所厭惡,所以武帝雖然採納了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建議,但是卻先後將董仲舒安排到江都易王劉非、膠西王劉端那裡當國相,期間更是差點身死。」


  「不過孝武皇帝執政末期,此說已經廣為流傳,且因武帝窮兵黷武,天下疲敝異常。孝武皇帝不得不下罪己詔來平息民憤,此舉進一步助長了『天人感應』之說的流傳。」

  「其後的儒生為了追求儒家『復三代之治』的理想,將公羊學派的另一個思想『天子一爵』與『天人感應』結合,認為災異是上天對君主失德的譴責,進一步提出了禪讓,便有了『災異禪讓』之說。」

  「前漢自武帝以後,論災異與禪讓的風氣開始慢慢盛行。昭帝之時,武帝末年積弊還未恢復,有儒生眭弘上奏請昭帝禪位。時昭帝年幼,大將軍霍光秉政,甚惡之,就把眭弘的奏書交給廷尉,並上奏眭弘妖言惑眾,大逆不道,判處死刑。」

  說到這裡黃平停了一下,看向劉備,再次開解道:「周有伊尹,前漢有霍光,今也有盧公等忠節之人,玄德公切不可迷於人心之暗。」

  荀子之學,在西漢時就已經不是主流了,東漢時更是「異端」,鮮有流傳,年少時不喜讀書的劉備自然沒接觸過荀子。

  所以初聞荀子高論,劉備便為之震撼,繼而便從陰影中走出來了。

  如今聞黃平之言心中愈發動容,劉備拱手鄭重道:「多謝安世關切,某一路走來,雖然坎坷,但是也多有義士相助,更兼雲長、翼德不離不棄,憲和也隨我奔走周旋各方。」

  「高唐亡命後,伯圭兄施以援手,子龍、國讓盡心盡力,後來安世帶著張君等人前來襄助於備,為備謀定劃策,使備之名揚於天子階前,更有文拙千里來投,梳理政務兵事。」

  「諸位拳拳之意,或託身,或寄志,備怎會因些許奸邪而負諸位,負天下?」

  黃平欣慰,繼而與眾人一起拱手道:「必隨玄德公掃平天下,清除奸邪。」

  劉備心結解開後,又好奇問道:「安世,眭弘之後呢?」

  於是,黃平繼續說道:「除了眭弘,宣帝之時,蓋寬饒指責宣帝重用文法吏,不行儒術,又上書引韓氏《易傳》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傳子,官以傳賢。若四時之運,功成者去,不得其人,則不居其位」,暗示孝宣皇帝應讓位給賢者。」

  「宣帝罷免蓋寬饒的官職,蓋寬饒在宮前北樓下用佩刀自殺。」

  「孝元皇帝位太子時,勸宣帝多用儒生,宣帝作色:『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達時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於名實,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嘆曰:『亂我家者,太子也!』」

  「然而故劍情深,宣帝終未廢元帝而立淮陽王。」

  黃平感慨道:「元帝即位後果然大力推行純儒政治,重用儒生,弱化法治。

  此後漢帝權威日衰,豪強地主兼併之風盛行,加之天災不斷,漢哀帝之時聽從方士儒生之言進行改元。

  然荀子早言,天下大事,『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凶。』區區改元除了寄予期望,還有何益哉?」

  「此舉不僅沒能改變前漢日益衰敗的國政,還讓災異、禪讓等觀念進一步發展傳播,反而為王莽篡漢提供了輿論條件。」

  劉備面色沉重,儒家既然在前漢時就已經不堪重用,後漢又為何會用來治國?

  劉備看向陷入長考的黃平,靜靜等待著。

  黃平斟酌言語了許久,才繼續說道:「儒家雖然已經不能承天下之重,安邦定國,但是其仍負天下之望,尤其是各地世家豪強。」

  「前漢鹽鐵之論,各地豪強大戶的代表賢良文學,以『民人藏於家,諸侯藏於國,天子藏於海內。故民人以垣牆為藏閉,天子以四海為匣匱。天子適諸侯,升自阼階,諸侯納管鍵,執策而聽命,示莫為主也。是以王者不畜聚,下藏於民,遠浮利,務民之義;義禮立,則民化上。』等理由,反對鹽鐵官營、平準均輸。

  賢良文學由民富推導到「義禮立」,著實冠冕堂皇,至於『民』是豪民還是百姓就模糊處理了。

  可是正如桑弘羊大夫所言,鹽鐵買賣是『夫權利之處,必在深山窮澤之中,非豪民不能通其利』,鹽鐵買賣若是下放地方,有能力且有機會從中獲取經濟利益的人群只有富裕的地方豪族。

  地方豪族因鹽鐵之利而壯大崛起,必然會導致了土地兼併加速,最終也會導致朝廷財賦收入的減少。而朝廷若是想維持財政,就只能加重對平民的剝削,更不要說還有壯大的地方豪族也會進一步侵奪地方。

  這兩個結果都與書中所謂『賢良文學』的願景背道而馳。


  所以下放鹽鐵專營權並不能實現富國富民,只能平息一部分『民怨』。

  因為鹽鐵專營確實會帶來吏治貪腐,這是桑弘羊等崇法士大夫難以阻止的。

  雖然不論儒法,都難以阻止吏治的腐敗,但是儒家可以假裝看不到或者推脫到德治上,獲得大義名分,然後裱糊出一個安穩的局面,直至一切都無法維持。

  加上武帝窮兵黷武,大漢積弊已深,急需休養生息。

  所以最後,朝廷便在一定程度上採納了各地『賢良文學』的建議,廢除了酒類專賣與關中地區的鐵專賣,但並未從根本上改變鹽鐵專賣政策。」

  「此後,雖然宣帝仍舊不喜儒生,可儒家仍在地方壯大,並進一步和地方豪族結合。」

  「王莽以『災異禪讓』之說為根據篡漢,因其推行的改革盲目崇古,加上天災不斷,以至於天下皆反。

  光武遂起兵,期間河北、南陽等地方豪族出力良多,所以天下重新平定後,光武不但沒有恢復前漢的陵邑制度,同時還將鹽鐵下放至郡國,由官營變為徵稅。」

  「最後只是花大力氣完成了天下田畝的丈量。」

  「而彼時儒家根基已深,光武少時讀太學,尚且學儒,治《尚書》,更不要說其他地方豪族了。」

  「所以今人多將王莽之禍歸罪其個人野心,言其『既不仁而有佞邪之材』,並未波及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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