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歸途（4K）
赫和那老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哭得渾身發抖，哭得連站都站不穩。
兩個佝僂的身軀在暮色中相互支撐著，像兩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根須纏繞在一起，誰鬆手誰就會倒下。
洞穴里的其他人陸續走了出來。
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女人，有孩子，還有被母親抱在懷裡的嬰兒。
他們站在洞口，
怯生生地望著這一幕。
那個老人終於鬆開了赫。
他退後一步，用那雙渾濁得幾乎看不清東西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赫，然後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摸了摸赫的臉，又摸了摸赫的肩膀，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那人。
「赫……」
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真的是赫？」
「是我。」
赫握住他的手，眼淚止不住。
「阿洛，是我。」
阿洛。
商安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阿洛的聲音還在抖，
「你怎麼知道我們還活著？」
赫沒有直接回答。
他轉過身，面朝河谷上方，抬起手臂，指向了那片暮色漸濃的山脊。
商安蹲在那裡的岩石上，深褐色的羽毛在暮色中幾乎和岩石融為一體，只有琥珀色的眼睛泛著淡淡光。
阿洛眯起眼睛，順著赫的手指望去，他的眼睛已經不太行了，看什麼都模模糊糊的，只看見山脊上有個模糊的黑影，比岩石更深，比樹影更沉，像是被釘在天幕上的一個記號。
「那是……」
「高天之靈。」
赫的聲音變得莊重起來。
「是祂指引我找到你們的。」
阿洛愣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赫，又轉過頭，看著山脊上模糊的黑影，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但又什麼都沒說。
阿洛轉過身，
面對從洞穴里走出來的族人，張開雙臂，用古老的語言述說著什麼。
族人們聽著，
他們表情從困惑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激動，從激動變成淚流滿面。
女人們捂住嘴，眼淚吧嗒吧嗒地掉；男人們攥緊拳頭，喉結上下滾動；老人們拄著木棍，身體止不住顫抖；孩子們被氣氛感染，也哭起來。
阿洛站在那裡，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他伸出手，再次握住赫的手，這次握得更緊，像是要把這六十年的思念和愧疚全部攥進掌心裡。
「赫，帶我們回去。」
赫用力地點了點頭，
然後轉向那些族人，聲音洪亮。
「收拾東西，跟我回家。」
族人們愣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震天的哭聲和歡呼聲，女人們跑回洞穴，開始收拾起他們那僅有的家當。
男人們把晾在洞口的魚乾收下來，塞進藤條編織的筐子裡，老人們拄著木棍站在洞口，望著南邊方向。
赫沒有閒著。
他讓莫從背簍里拿出從部落帶來的鹿肉乾和魚乾，分給這些族人們。
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小女孩接過鹿肉乾，先是不敢吃，抬頭看了看母親，母親含著淚點了點頭，她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然後眼睛猛地亮了起來，狼吞虎咽地把整塊肉乾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顆石子。
那天晚上，
河谷里燃起了很多堆篝火。
族人們圍坐在火堆旁邊，
吃著幾十年來最豐盛的一頓飯。
而阿洛則坐在赫身邊，兩個老人靠著岩石，像年輕時候那樣聊著天，聊那些死了的人，聊那些活著的事，聊這六十年來各自是怎麼熬過來的。
等天剛蒙蒙亮，
族人們就聚集在河谷底部。
他們背著藤條編織的筐子，裡面塞滿了那些僅有的家當，男人們握著削尖的木棍走在前面，女人們抱著孩子走在中間，老人們拄著木棍走在後面，阿洛走在最前面，他身邊是赫。
赫換回了那身用鹿皮和鳥羽縫製的祭司袍，頭戴海雕尾羽編成的冠冕，手裡拄著那根削刻著古老紋路的法杖，佝僂的背此刻卻是挺得筆直。
此時商安從山脊上躍起，在河谷上空盤旋了三圈，然後朝南邊飛去。
赫拄著法杖，邁開步子。
「走吧，跟上高天之靈。」
隊伍沿著來的路，向南移動。
起初走得還算順利，
河谷外的山嶺雖然陡峭，但天氣還好，太陽掛在頭頂，曬得人發暖。
族人們雖然瘦弱，但聽說是回家，是去一個食物充足、有屋棚住、有獸皮穿的地方，每個人都卯足勁。
但第三天，天氣變了。
風開始從北邊吹過來，起初只是輕輕的，像是有人在遠處扇著扇子，但漸漸地，風越來越大，越來越猛，從北邊的山嶺上呼嘯而下，裹挾著細碎的冰晶，打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赫停下腳步，
抬起頭看向北方，天邊堆積著鉛灰色的雲層，翻滾著，涌動著，像是無數匹脫韁的野馬從天際狂奔而來。
「要下雪了。」
赫的聲音很輕，帶著擔憂。
他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雪很快落下來了，起初是細碎的冰晶，打在臉上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頭頂撒鹽；漸漸地，冰晶變成雪花飄落下來，越來越密，越來越厚，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扯著巨大的鵝絨被。
赫走在最前面，法杖戳在雪地里，每戳一下都要頓一頓，確認下面是實的才敢邁步。
他的腿在發抖，呼吸越來越急促，額頭的汗珠剛滲出來就被冷風凍成冰碴子，掛在眉毛和胡茬上，白花花的，像個雪人。
「赫，歇會兒吧。」
莫走上來，扶住他的胳膊。
赫擺了擺手，但沒有說話，他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繼續往前走。
第四天，雪更大了。
風也更猛了，從北邊呼嘯而來，裹挾著雪花，把整個世界攪成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十幾步外就看不清人影，只能循著前面人的腳印一步一步地挪。
阿洛走在赫身邊，拄著木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的，好幾次差點摔倒，被莫給扶住。
「還有多遠？」
阿洛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一半。」
「一半還沒到。」
阿洛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第五天，隊伍里開始有人倒下。
最先倒下的是個老人，比赫還老，比阿洛還老，牙齒掉得差不多了，走路時兩條腿像兩根枯樹枝。
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然後慢慢地坐倒在雪地里，像是終於撐不住了，這把老骨頭也終於走到了盡頭。
「阿公，阿公！」
年輕女人撲過來，蹲在他身邊，搖著他的肩膀，但老人沒有反應，只是閉著眼睛，嘴唇發紫，毫無血色。
莫蹲下來，摸了摸老人的脈搏，又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後抬起頭看著赫，搖了搖頭。
赫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蜷縮在雪地里的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用手把老人臉上的雪拂去，用那種古老的語言說了幾句話，像是在告別，又像是在祈禱。
他們把老人埋在路邊的雪地里。
沒有棺材，沒有墓碑。
赫拄著法杖，站在墳堆前，閉上眼睛，嘴唇翕動，念了很久的禱詞。
然後他轉過身，邁開步子。
「走吧。」
隊伍繼續往前。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腳步聲、喘息聲，和偶爾傳來的孩子聲。
第六天，又倒下了一個。
這次是個孩子，三四歲大的男孩，前幾天還活蹦亂跳地在隊伍里跑來跑去，追著雪花玩，從昨天開始發燒，燒得滿臉通紅，嘴唇乾裂，躺在母親懷裡，偶爾發出微弱的啼哭聲。
母親抱著他，
一步一步地走，不肯停下，不肯放手，不肯承認她的孩子正在離開。
到了傍晚，孩子安靜了。
母親低下頭，看著孩子的臉，那張小臉已經沒有了血色，眼睛閉著，雖然像是睡著了，但胸口不再起伏。
母親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女人們圍過來，把她扶住，把孩子從她懷裡接過去，用獸皮裹好。
赫走過來，蹲下來，看著那張小臉，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淚水，他伸出手，輕輕拂去孩子臉上的雪花，然後用那種古老的語言念了幾句禱詞。
他們把孩子埋在路邊
和老人隔了不到半天的路程。
母親跪在墳堆前，不肯起來，不肯走，被兩個女人硬架著拖走了。
她邊走邊回頭，邊回頭邊哭，那哭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風雪吞沒。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隊伍越來越長，但人越來越少。
每走一天，
就有人倒在雪地里，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孩子，有的是體弱的女人。
男人們咬著牙撐著，但臉色也越來越差，腳步也越來越沉。
赫走在最前面，他的腿已經不太聽使喚了，好幾次踩進雪坑裡，被莫一把拽住才沒摔倒。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咳嗽越來越頻繁，咳出來的痰裡帶著血絲，但他沒有停，也沒有讓任何人替他。
「赫，讓我走前面吧。」
莫走上來，扶住他的胳膊。
赫搖了搖頭，把法杖攥得更緊。
「我不用，你去照顧他們。」
莫沒有再說話，只是跟在他身邊，隨時準備伸手扶他。
第十一天，風雪終於小了。
天邊露出一線灰白的光，像是有人在厚厚的雲層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赫停下腳步，
拄著法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回過頭，看向身後的隊伍。
那條隊伍在雪地里拖得很長很長，稀稀拉拉的，像一串被風吹散了的腳印。
他數了數，不到五十個人了，七八十人的隊伍，走了十一天，倒下了將近三分之一。
阿洛走在他身後，拄著木棍，瘦得幾乎只剩一副骨架，但眼睛還亮著，還盯著南邊的方向，還在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莫走在他身邊，背簍里的乾糧已經見底了，水罐也空了好幾天了，他們靠吃雪解渴，靠啃樹皮充飢。
岩走在隊伍中間，木矛早就扔了，騰出手來攙扶一個走不動的老婦人。
磐走在最後面，石錘還扛在肩上，但他的腳步也慢了許多。
赫收回目光，
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第十二天傍晚，
他們終於翻過了最後一道山嶺。
赫站在山脊上，拄著法杖，望向南邊。
遠處，冷杉林在暮色中泛著深綠色的光澤，湖泊像一面碎鏡子鑲嵌在大地上，倒映著滿天霞光。
部落的方向，炊煙裊裊升起，像是有人在天地間畫下了一道道細長的線，連接著大地和天空。
「到了……」
赫的聲音透著股如釋重負。
身後的隊伍停下來，族人們站在山脊上，望著南邊那片陌生的土地。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下來，額頭貼著冰冷的雪地，雙手前伸，掌心向上，朝著那個方向磕頭。
阿洛拄著木棍，站在赫身邊，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淚水。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赫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赫轉過頭，
看了阿洛一眼，咧開嘴，想笑，但嘴角剛扯開，身體就晃了一下。
他鬆開阿洛的手，想要拄穩法杖，但法杖從手裡滑了出去，落在雪地里，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他的腿軟了下去，身體慢慢地倒向雪地，像一棵被風吹斷了的老樹。
「赫！」
莫撲過來，跪在雪地里，
把赫扶起來，靠在自己懷裡。
赫的臉色白得像雪，嘴唇發紫，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但他的眼睛還睜著，還望著南邊，望著部落的方向，望著那片暮色中的炊煙。
「赫！赫！」
阿洛也撲過來，跪在雪地里，握住赫的手，那雙手已經很是冰涼了。
赫的眼睛轉了轉，看向阿洛，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很輕的聲音。
阿洛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帶他們……回去……」
阿洛的眼淚奪眶而出。
「你放心，你放心。」
「我一定帶他們回去。」
赫的眼睛又轉了轉，看向天空。
暮色已經籠罩了大地，
天空中只有幾顆最亮的星星在閃爍，商安正蹲在旁邊的岩石上觀望。
赫看著那個方向，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說什麼。
然後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莫跪在雪地里，
抱著赫的身體，一動不動。
商安從岩石上躍起，落在赫身邊，低下頭，用鳥喙輕輕碰了碰赫的臉，冰涼的，已經沒有了溫度，他站在那裡，看著赫，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終於發出一聲低沉的啼鳴。
「嚶——」
兩個佝僂的身軀在暮色中相互支撐著，像兩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根須纏繞在一起，誰鬆手誰就會倒下。
洞穴里的其他人陸續走了出來。
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女人，有孩子，還有被母親抱在懷裡的嬰兒。
他們站在洞口，
怯生生地望著這一幕。
那個老人終於鬆開了赫。
他退後一步，用那雙渾濁得幾乎看不清東西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赫，然後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摸了摸赫的臉，又摸了摸赫的肩膀，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那人。
「赫……」
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真的是赫？」
「是我。」
赫握住他的手，眼淚止不住。
「阿洛，是我。」
阿洛。
商安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阿洛的聲音還在抖，
「你怎麼知道我們還活著？」
赫沒有直接回答。
他轉過身，面朝河谷上方，抬起手臂，指向了那片暮色漸濃的山脊。
商安蹲在那裡的岩石上，深褐色的羽毛在暮色中幾乎和岩石融為一體，只有琥珀色的眼睛泛著淡淡光。
阿洛眯起眼睛，順著赫的手指望去，他的眼睛已經不太行了，看什麼都模模糊糊的，只看見山脊上有個模糊的黑影，比岩石更深，比樹影更沉，像是被釘在天幕上的一個記號。
「那是……」
「高天之靈。」
赫的聲音變得莊重起來。
「是祂指引我找到你們的。」
阿洛愣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赫，又轉過頭，看著山脊上模糊的黑影，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但又什麼都沒說。
阿洛轉過身，
面對從洞穴里走出來的族人，張開雙臂，用古老的語言述說著什麼。
族人們聽著，
他們表情從困惑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激動，從激動變成淚流滿面。
女人們捂住嘴，眼淚吧嗒吧嗒地掉；男人們攥緊拳頭，喉結上下滾動；老人們拄著木棍，身體止不住顫抖；孩子們被氣氛感染，也哭起來。
阿洛站在那裡，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他伸出手，再次握住赫的手，這次握得更緊，像是要把這六十年的思念和愧疚全部攥進掌心裡。
「赫，帶我們回去。」
赫用力地點了點頭，
然後轉向那些族人，聲音洪亮。
「收拾東西，跟我回家。」
族人們愣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震天的哭聲和歡呼聲，女人們跑回洞穴，開始收拾起他們那僅有的家當。
男人們把晾在洞口的魚乾收下來，塞進藤條編織的筐子裡，老人們拄著木棍站在洞口，望著南邊方向。
赫沒有閒著。
他讓莫從背簍里拿出從部落帶來的鹿肉乾和魚乾，分給這些族人們。
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小女孩接過鹿肉乾，先是不敢吃，抬頭看了看母親，母親含著淚點了點頭，她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然後眼睛猛地亮了起來，狼吞虎咽地把整塊肉乾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顆石子。
那天晚上，
河谷里燃起了很多堆篝火。
族人們圍坐在火堆旁邊，
吃著幾十年來最豐盛的一頓飯。
而阿洛則坐在赫身邊，兩個老人靠著岩石，像年輕時候那樣聊著天，聊那些死了的人，聊那些活著的事，聊這六十年來各自是怎麼熬過來的。
等天剛蒙蒙亮，
族人們就聚集在河谷底部。
他們背著藤條編織的筐子，裡面塞滿了那些僅有的家當，男人們握著削尖的木棍走在前面，女人們抱著孩子走在中間，老人們拄著木棍走在後面，阿洛走在最前面，他身邊是赫。
赫換回了那身用鹿皮和鳥羽縫製的祭司袍，頭戴海雕尾羽編成的冠冕，手裡拄著那根削刻著古老紋路的法杖，佝僂的背此刻卻是挺得筆直。
此時商安從山脊上躍起，在河谷上空盤旋了三圈，然後朝南邊飛去。
赫拄著法杖，邁開步子。
「走吧，跟上高天之靈。」
隊伍沿著來的路，向南移動。
起初走得還算順利，
河谷外的山嶺雖然陡峭，但天氣還好，太陽掛在頭頂，曬得人發暖。
族人們雖然瘦弱，但聽說是回家，是去一個食物充足、有屋棚住、有獸皮穿的地方，每個人都卯足勁。
但第三天，天氣變了。
風開始從北邊吹過來，起初只是輕輕的，像是有人在遠處扇著扇子，但漸漸地，風越來越大，越來越猛，從北邊的山嶺上呼嘯而下，裹挾著細碎的冰晶，打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赫停下腳步，
抬起頭看向北方，天邊堆積著鉛灰色的雲層，翻滾著，涌動著，像是無數匹脫韁的野馬從天際狂奔而來。
「要下雪了。」
赫的聲音很輕，帶著擔憂。
他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雪很快落下來了，起初是細碎的冰晶，打在臉上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頭頂撒鹽；漸漸地，冰晶變成雪花飄落下來，越來越密，越來越厚，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扯著巨大的鵝絨被。
赫走在最前面，法杖戳在雪地里，每戳一下都要頓一頓，確認下面是實的才敢邁步。
他的腿在發抖，呼吸越來越急促，額頭的汗珠剛滲出來就被冷風凍成冰碴子，掛在眉毛和胡茬上，白花花的，像個雪人。
「赫，歇會兒吧。」
莫走上來，扶住他的胳膊。
赫擺了擺手，但沒有說話，他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繼續往前走。
第四天，雪更大了。
風也更猛了，從北邊呼嘯而來，裹挾著雪花，把整個世界攪成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十幾步外就看不清人影，只能循著前面人的腳印一步一步地挪。
阿洛走在赫身邊，拄著木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的，好幾次差點摔倒，被莫給扶住。
「還有多遠？」
阿洛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一半。」
「一半還沒到。」
阿洛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第五天，隊伍里開始有人倒下。
最先倒下的是個老人，比赫還老，比阿洛還老，牙齒掉得差不多了，走路時兩條腿像兩根枯樹枝。
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然後慢慢地坐倒在雪地里，像是終於撐不住了，這把老骨頭也終於走到了盡頭。
「阿公，阿公！」
年輕女人撲過來，蹲在他身邊，搖著他的肩膀，但老人沒有反應，只是閉著眼睛，嘴唇發紫，毫無血色。
莫蹲下來，摸了摸老人的脈搏，又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後抬起頭看著赫，搖了搖頭。
赫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蜷縮在雪地里的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用手把老人臉上的雪拂去，用那種古老的語言說了幾句話，像是在告別，又像是在祈禱。
他們把老人埋在路邊的雪地里。
沒有棺材，沒有墓碑。
赫拄著法杖，站在墳堆前，閉上眼睛，嘴唇翕動，念了很久的禱詞。
然後他轉過身，邁開步子。
「走吧。」
隊伍繼續往前。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腳步聲、喘息聲，和偶爾傳來的孩子聲。
第六天，又倒下了一個。
這次是個孩子，三四歲大的男孩，前幾天還活蹦亂跳地在隊伍里跑來跑去，追著雪花玩，從昨天開始發燒，燒得滿臉通紅，嘴唇乾裂，躺在母親懷裡，偶爾發出微弱的啼哭聲。
母親抱著他，
一步一步地走，不肯停下，不肯放手，不肯承認她的孩子正在離開。
到了傍晚，孩子安靜了。
母親低下頭，看著孩子的臉，那張小臉已經沒有了血色，眼睛閉著，雖然像是睡著了，但胸口不再起伏。
母親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女人們圍過來，把她扶住，把孩子從她懷裡接過去，用獸皮裹好。
赫走過來，蹲下來，看著那張小臉，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淚水，他伸出手，輕輕拂去孩子臉上的雪花，然後用那種古老的語言念了幾句禱詞。
他們把孩子埋在路邊
和老人隔了不到半天的路程。
母親跪在墳堆前，不肯起來，不肯走，被兩個女人硬架著拖走了。
她邊走邊回頭，邊回頭邊哭，那哭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風雪吞沒。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隊伍越來越長，但人越來越少。
每走一天，
就有人倒在雪地里，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孩子，有的是體弱的女人。
男人們咬著牙撐著，但臉色也越來越差，腳步也越來越沉。
赫走在最前面，他的腿已經不太聽使喚了，好幾次踩進雪坑裡，被莫一把拽住才沒摔倒。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咳嗽越來越頻繁，咳出來的痰裡帶著血絲，但他沒有停，也沒有讓任何人替他。
「赫，讓我走前面吧。」
莫走上來，扶住他的胳膊。
赫搖了搖頭，把法杖攥得更緊。
「我不用，你去照顧他們。」
莫沒有再說話，只是跟在他身邊，隨時準備伸手扶他。
第十一天，風雪終於小了。
天邊露出一線灰白的光，像是有人在厚厚的雲層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赫停下腳步，
拄著法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回過頭，看向身後的隊伍。
那條隊伍在雪地里拖得很長很長，稀稀拉拉的，像一串被風吹散了的腳印。
他數了數，不到五十個人了，七八十人的隊伍，走了十一天，倒下了將近三分之一。
阿洛走在他身後，拄著木棍，瘦得幾乎只剩一副骨架，但眼睛還亮著，還盯著南邊的方向，還在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莫走在他身邊，背簍里的乾糧已經見底了，水罐也空了好幾天了，他們靠吃雪解渴，靠啃樹皮充飢。
岩走在隊伍中間，木矛早就扔了，騰出手來攙扶一個走不動的老婦人。
磐走在最後面，石錘還扛在肩上，但他的腳步也慢了許多。
赫收回目光，
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第十二天傍晚，
他們終於翻過了最後一道山嶺。
赫站在山脊上，拄著法杖，望向南邊。
遠處，冷杉林在暮色中泛著深綠色的光澤，湖泊像一面碎鏡子鑲嵌在大地上，倒映著滿天霞光。
部落的方向，炊煙裊裊升起，像是有人在天地間畫下了一道道細長的線，連接著大地和天空。
「到了……」
赫的聲音透著股如釋重負。
身後的隊伍停下來，族人們站在山脊上，望著南邊那片陌生的土地。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下來，額頭貼著冰冷的雪地，雙手前伸，掌心向上，朝著那個方向磕頭。
阿洛拄著木棍，站在赫身邊，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淚水。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赫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赫轉過頭，
看了阿洛一眼，咧開嘴，想笑，但嘴角剛扯開，身體就晃了一下。
他鬆開阿洛的手，想要拄穩法杖，但法杖從手裡滑了出去，落在雪地里，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他的腿軟了下去，身體慢慢地倒向雪地，像一棵被風吹斷了的老樹。
「赫！」
莫撲過來，跪在雪地里，
把赫扶起來，靠在自己懷裡。
赫的臉色白得像雪，嘴唇發紫，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但他的眼睛還睜著，還望著南邊，望著部落的方向，望著那片暮色中的炊煙。
「赫！赫！」
阿洛也撲過來，跪在雪地里，握住赫的手，那雙手已經很是冰涼了。
赫的眼睛轉了轉，看向阿洛，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很輕的聲音。
阿洛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帶他們……回去……」
阿洛的眼淚奪眶而出。
「你放心，你放心。」
「我一定帶他們回去。」
赫的眼睛又轉了轉，看向天空。
暮色已經籠罩了大地，
天空中只有幾顆最亮的星星在閃爍，商安正蹲在旁邊的岩石上觀望。
赫看著那個方向，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說什麼。
然後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莫跪在雪地里，
抱著赫的身體，一動不動。
商安從岩石上躍起，落在赫身邊，低下頭，用鳥喙輕輕碰了碰赫的臉，冰涼的，已經沒有了溫度，他站在那裡，看著赫，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終於發出一聲低沉的啼鳴。
「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