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旬的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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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的獵手也想湊了過來。

  他們不好意思像孩子們那樣擠到大毛身邊,就遠遠地站著假裝在聊天,眼睛卻不時地往大毛的方向瞟。

  其中一個叫莫的,此刻他站在人群外圍,手裡攥著一塊用細藤精心編織的小墊子,據說那是他花了好幾個晚上編的,想要用來給聖靈歇腳用。

  他猶豫了半天,沒好意思上前。

  「誰不想讓自由的鳥兒,為自己這個卑微的人降下片刻的私心呢.....」

  商安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讀過很多類似的書,《狼王夢》《金蟒蛇》《斑羚飛度》《野犬女皇》等等,甚至也看過不少的紀錄片,但其實也洞悉明白其中的內涵。

  「人總是逃不過自我感動。」

  通過與生靈交流,以此彰顯自我與天道的融洽,彰顯自我的美德,這種心思,古今中外,大抵是相通的。

  只是部落民們不會說得那麼文縐縐,他們只會把最好的東西捧出來,然後紅著臉站在旁邊,手足無措。

  一個年輕的獵手,叫岩,

  是狩獵隊裡出色的投矛手。

  他每天從山裡回來,都會在祭壇前站一會兒,那雙眼睛裡滿是羨慕。

  他羨慕那些孩子。

  羨慕那種親近信任的感覺。

  他也想伸出手,讓聖靈落在自己掌心,也想在狩獵歸來時,有隻屬於自由的精靈,為自己降下片刻私心。

  但他不敢。

  他是成年人,是獵手,

  是部落里最能打仗的勇士之一。

  他不能像孩子那樣毫無顧忌地撲上去,他得維持成年人該有的體面。

  直到那天傍晚。

  岩從山裡回來,肩頭上扛著一隻死去的馬鹿,渾身是血,累得幾乎走不動路,他經過祭壇的時候,大毛正蹲在木樁上梳理羽毛,看見他,歪了歪腦袋,然後撲騰著翅膀飛了下來。

  岩愣住了。

  大毛落在他肩頭,爪子輕輕扣住他肩上墊著的獸皮,然後低下頭,用鳥喙輕輕啄了啄他額角上那道傷口。

  岩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站在那裡,肩頭上扛著馬鹿,頭頂上蹲著聖靈,晚風很涼,但他心裡卻熱得像燃著一團火。

  其他獵手看見了,羨慕得很。

  「岩!聖靈為你賜福了!」

  「你小子有福氣啊!」

  岩紅著臉,小心地伸出手,托住大毛的爪子,把她從肩頭上接下來。

  大毛穩穩地落在他掌心,歪著腦袋看他,然後發出一聲輕快的啼鳴。

  「嚶——」

  岩咧開嘴,笑得像個孩子。

  從那以後,

  部落里的人都開始接近大毛。

  男人們會在狩獵歸來時,

  把最肥美的肉塊遞到她嘴邊。

  女人們會在縫製衣物時,把最柔軟的獸皮鋪在她蹲著的地方,老人們會在曬太陽時嘀嘀咕咕地和她聊天。

  大毛對此來者不拒。

  商安俯瞰著這一切。

  他發現,大毛正在用一種他永遠無法做到的方式,連接著這個部落,她是溫柔的,可親的,觸手可及的。

  而他,是威嚴的,不可褻瀆的。

  他們是神,是信仰,是部落的精神支柱,但從來不是可親近的對象。

  神讓人敬畏,聖徒讓人親近。

  大毛就是那個「聖徒」。

  她用自己的方式,

  填補了他做不到的那部分。

  她讓部落民們相信,高天之靈不是高高在上的冷漠神明,而是願意落在肩頭願意從掌心啄食的溫暖存在。

  這種親近感,

  比任何神跡都更能鞏固信仰。

  時間過得很快。

  轉眼間,旬已經走了快兩個月。

  這兩個月里,

  商安每天都會通過那道金色的絲線,隔空千里山河感知他們的視野。


  這是他新發現的能力。

  旬和二毛在回來的路上了。

  商安睜開眼睛,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他轉過頭看向那冷杉林。

  「很久沒回去了。」

  清晨的霧氣還沒有散盡,冷杉林籠罩在白色的薄紗里,枝頭的露水凝成珠子偶爾滴落,發出清脆的聲響。

  商安從部落起飛,掠過湖泊上空,越過幾座低矮的山丘,大毛沒有跟來,她正被孩子們圍著,走不開。

  這倒是也好,

  他有些事情想一個人去想。

  冷杉林到了。

  他收攏翅膀,落在那棵樹上。

  巢穴還在。

  但和他上次來已經不一樣了。

  枯枝被重新整理過,巢壁上多了幾根新鮮的綠枝,還帶著未乾的樹脂,在這晨光下正泛著淡淡的金色。

  「誒,海雕媽媽回來了?」

  商安見此,滿是期待。

  他迫不及待地湊近些看去,

  然後,他愣住了。

  巢穴里蹲著的,不是海雕媽媽。

  那是一隻很年輕的雌性白頭海雕,體長約莫七十厘米,翼展一米三四的樣子,羽毛是深褐色的,頭部和尾羽還沒有完全變白,只零星地夾雜著幾根白毛,就像是落上去的雪花。

  她正用鳥喙調整巢壁上一略微歪斜的枯枝,聽見動靜,猛地抬起頭。

  「嚶——!」

  尖銳的警告聲在冷杉林間炸開。

  她張開翅膀將整個巢穴護在身下,琥珀的眼睛裡滿是警惕和敵意。

  她的翅膀上還有一道淺淺的舊傷疤,在那些飛羽的縫隙間若隱若現。

  商安沒有後退。

  他只是蹲在枝頭,看著她。

  年輕的雌雕顯然沒有退讓的意思,她從巢穴里站起來,翅膀完全張開,擋住巢穴的入口,發出威脅聲。

  商安的目光落在巢穴深處。

  那裡,有兩枚蛋。

  淡青色,帶著褐色的斑點,安靜地躺在軟墊上,像兩顆沉睡的寶石。

  商安忽然明白了。

  這是對剛剛開始築巢的年輕夫婦,它們找到了這棵冷杉樹,找到了這個被遺棄的巢穴,覺得這裡位置不錯,足夠高,足夠隱蔽,足夠安全。

  於是它們修補了巢壁,鋪了新的苔蘚,然後,雌雕產下了兩枚蛋。

  這是它們生命中的第一個巢穴。

  就像很多年前,

  海雕媽媽和海雕爸爸那樣。

  雌雕的眼神讓他想起海雕媽媽年輕時的樣子,那時候海雕媽媽也是這樣,對一切靠近的生物都充滿敵意。

  時間過得真快。

  他正準備離開——

  「嚶——!」

  一聲低沉的啼鳴從頭頂傳來。

  商安抬起頭,看見一隻年輕的雄性白頭海雕,正從高空中俯衝而下。

  他的體型比雌雕略大一些,羽毛同樣是深褐色的,頭部有零星白毛。

  他落在巢穴邊緣將鮭魚遞給雌雕,然後轉過頭敵意地盯著商安。

  春去秋來,生命輪迴不止。

  「海雕媽媽真不會回來了。」

  商安沒有多餘逗留,

  張開翅膀,朝天空飛去。

  海雕媽媽走了,新的海雕來了,舊的巢穴被修補,新的生命在孕育。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方向。

  然後調轉身形,朝部落飛去。

  旬的那根金線,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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