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反叛的號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習慣於在絕境中接過指揮權的慣性,在瓦爾極具煽動性的話語中被短暫地喚醒了。我仿佛能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聚集在我身後,看到我們重新「奪回」白塔,將一切陰謀掃地出門。

  但在那陣極其短暫的熱血之後,深沉、冰冷的現實迅速籠罩了我。

  這片海灘灰白色的光線穿透結界,落在瓦爾年輕、狂熱、甚至透著一絲天真的臉龐上。

  我慢慢靠回椅背,原本緊張的身體一點點鬆弛下來,浮上一種近乎近乎哀愁的悲愴。

  瓦爾試圖描述的未來,充滿了反抗者的悲壯與浪漫,但很快就剝落了理想主義的偽裝,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底色。

  「瓦爾,」我開口了,聲音在靜謐的結界中顯得格外枯索,「你知道你現在在邀請我做什麼嗎?」

  瓦爾挑了挑眉,似乎不理解我的平靜。

  「我在邀請你拿回屬於我們的尊嚴,重新定義魔法國度的未來。」

  「你在邀請我發動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叛亂。」我放慢了語速,確保她能聽懂每一個字,「如果我點頭,走出這間旅館,公開質疑行政委員會的合法性,那麼白塔辛苦維持了數十年的秩序會在幾個小時內徹底崩潰。魔法國度與 UNOPA簽署的合作協議將變成一疊毫無意義的廢紙。而在那之後,等待我們的是什麼?」

  「是自由!」瓦爾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死亡。」我打斷了她,

  「你覺得 UNOPA是入侵者,覺得他們滲透了白塔。但你有沒有想過,如今的魔法國度,早就不是妖精們神話里那個能遺世獨立的理想鄉了。

  夢淵的侵蝕已經把我們的根基蛀空,魔法國度就像是一個保留了強大頭腦、四肢卻被盡數截斷的殘軀。

  是 UNOPA用他們的醫療資源、情報網絡、甚至是那堆你看不上眼的冷戰設備,在給白塔續命。

  魔法國度整體實力的下降是不可逆的現實,我們的人手不足,而夢淵的擴張卻從未停止。」

  我微微低頭,側看向陰沉的海,陰影覆蓋了我的面孔。

  「表世界的政府或許充滿了官僚氣息和自私的算計,但他們客觀上維繫著數十億普通人的生存秩序。聯合國體系雖然臃腫且遲鈍,但它至少提供了一個可以對話的框架。」

  「打破這個框架,讓魔法少女徹底站在人類政權的對立面,魔法國度真的能承受這種衝擊嗎?」

  「當表世界切斷所有的能源和物資供應,當全世界的槍口都不再區分夢魘種和魔法少女,當那些年輕的、還沒學會如何掌控自己力量的新人,不得不面對一個對她們充滿恐懼與敵意的表世界時,誰來保護她們?」

  瓦爾沉默了一會兒,換上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倔強。

  結界內溫暖的魔力開始變得躁動,像是一團隨時可能失控的火苗。

  她揮手的動作帶翻了那隻空了的茶杯,淡綠色的液體在桌布上洇開,像一灘乾涸的血。

  「為什麼?」她的聲音有些發顫,那雙黑眼睛裡醞釀著令人心驚的陰霾。「為什麼我們非得服從聯合國的框架?」

  「什麼?」

  「我說,為什麼我們要像犯人一樣,心甘情願地被一群平凡的政客禁錮?」

  瓦爾的聲音猛地拔高,連帶著桌上的餐具都細微的震顫,

  「猩紅,你比誰都清楚我們的力量。在這個世界上,除了那些從夢淵爬出來的夢魘種,根本沒有任何常規力量能真正阻攔一位活躍的魔法少女!」

  我們一個人就能毀滅一個小國家的軍隊,我們可以輕易控制他們的首腦,截斷他們的通訊,讓他們所有的飛彈和核武在發射井裡變成廢鐵。

  既然我們付出了那麼多,既然我們一直在流血守護這個世界,為什麼我們還要像老鼠一樣躲在影子裡,卑躬屈膝地乞求他們的支持?」

  她繞過桌子走到我面前,個頭比我稍高一點的她低著頭,眼睛裡閃爍著危險的紅光,仿佛那片人類壓抑的情感之海已經灌進了她的靈魂。

  「既然魔法國度正在被夢淵不斷侵蝕,既然我們的幻界已經岌岌可危,那我們為什麼還要死守著那個搖搖欲墜的空殼?

  為什麼我們不能直接在表世界獲得合法的生存空間?我們完全可以要求陽光下的土地,要求一個由我們說了算的秩序。

  我們可以成為神,成為統治者,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當成好用的、可以隨時替換的消耗品!」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瓦萊里婭·蒙特羅?」我連名帶姓地喝斷她,語氣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少女。她仿佛身處在懸崖的邊緣,卻以為自己長出了足以飛翔的羽翼。

  我也站起身,把她侵占的社交距離推了回去。

  「我知道!我非常清楚!」瓦爾張開雙臂,神情癲狂而傲慢,「我們比他們更有資格決定人類的走向。既然他們處理不好內部的紛爭,既然他們只會製造負面情緒來滋養夢淵,那就由我們來——」

  「啪!」

  一聲清脆而響亮的耳光聲打斷了她未盡的宣言。

  瓦爾的頭被這股力量扇得側向一邊,那副雷朋太陽鏡被帶到,掉落在地,鏡片在木地板上磕出細微的裂痕。

  死一般的寂靜在餐廳里瀰漫。結界外,海鷗掠過灰色的海面,而結界內,只有瓦爾急促而凌亂的呼吸聲。

  我收回手,手掌心隱隱作痛,我毫不懷疑此刻我的眼神幾乎像面對敵人一樣凌厲。

  「清醒了嗎?」我冷冷地看著她。

  瓦爾慢慢轉過臉,捂著迅速紅腫起來的臉頰,眼神中充滿了驚愕和不可置信。

  「這一巴掌,是為了提醒你為什麼會被稱為『魔法少女』。」我盯著她的眼睛,「力量從來不是賦予我們凌駕於他人之上的特權,而是賦予我們承受痛苦、並在痛苦中守住底線的能力。

  如果你覺得我們的犧牲是為了換取陽光下的領土,如果你覺得我們可以利用魔法去奴役那些我們誓言要保護的普通人,那你和那些從夢淵裡爬出來的夢魘種,根本沒有任何區別。」

  我看著她身上貼滿了功勳的飛行夾克,那些布章此刻看起來是如此諷刺。

  「你說你見過政變,見過軍人奪權。那你更應該明白,當一個擁有壓倒性暴力的人認為自己『更有資格』決定他人生死的時候,那就是地獄的開始。

  白塔存在的意義是作為平衡的錨點,不是作為征服者的指揮部。我們守護的是人類的色彩和情感,而不是要把這些色彩踩在腳下,塗抹成單一的、屬於統治者的灰白。」

  瓦爾咬著牙,眼眶微紅,混雜了憤怒、羞恥與不甘。

  「是,沒錯。」我說,「魔法少女確實要面對那些強大、扭曲、讓人看一眼就會做一輩子噩夢的怪物。

  我們必須疲於奔命地去救人,燃燒自己的『心之輝』,把青春和生命永遠地葬送在夢淵裡。」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曾在無數此戰鬥中目睹過的慘烈畫面化作最直接的詰問。

  「但是UNOPA呢?表世界的那些普通人呢?你以為只有我們在流血嗎?」

  「在我們的結界徹底成型之前,在那些怪物剛剛降臨到表世界、引發大規模混亂的最初幾分鐘裡,是誰在阻擋它們?」我一步步逼近她,「是那些沒有任何資質的普通士兵。他們的武裝和戰術裝備對夢魘種毫無用處,他們甚至連直視那些超現實怪物的精神抗性都沒有!但他們依然要在第一時間衝上去封鎖現場,疏散平民。」

  「魔法少女消耗的是心之輝的儲備,磨損的是靈魂的光芒。而他們呢?」

  我的聲音在這間老舊的旅館裡迴蕩,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悲哀和嚴厲。

  「他們付出的,是連轉化為光芒的機會都沒有的、最脆弱的、只有一次的生命!」

  「他們用血肉之軀填在夢淵的裂縫前,就為了替我們登場爭取那十幾秒的時間!」

  「你現在站在這裡,仗著自己擁有力量,就大言不慚地要把槍口對準那些用命在給我們做後盾的人,去要求所謂的『生存空間』?」

  我停在她面前,看著那張年輕而錯愕的臉龐。

  「瓦爾,這就是你認為的,魔法少女的榮譽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