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錯再錯（中下）
「然後她問，'那凜音一個人去會不會太危險'。我說可能會。她就說，'那你能不能讓UNOPA的人安排一下'。」
「——UNOPA的人？」
「她說她有辦法。」雨晴的聲音里有一絲苦澀，「她說她有辦法聯繫上UNOPA在歐洲的情報網，讓他們在海牙那邊接應一下凜音。我本來想阻止她的，但她說——」
她沒有說下去。
「她說什麼？」
「她說你需要人陪。」雨晴的聲音變得很輕，「她說她知道你不想麻煩任何人，但她覺得如果你一直這樣的話，你會把自己逼瘋的。」
「她沒有惡意。」雨晴說，「她只是——她只是想幫忙。」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還是覺得被冒犯了。」
我沒有否認。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幾秒。
「雨晴。」我開口了，「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
我深吸了一口氣。
「關於小憶批准UNOPA常規軍事力量進駐白塔的決定。」
「……你已經知道了。」
「剛才知道的。」
「她想批准那個決定。但她沒有權力批准，因為我才是代理首席，而首席候選人的權限不包括越過代理首席做出決定——」
「但小憶剛剛繼任兩天。」雨晴的聲音很平靜，「而你在近似的位置坐了快兩百年。」
這句話命中了某個我一直在迴避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雨晴說，「如果小憶在繼任兩天之後就做出這種重大決定，也許你應該問自己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在這快兩百年裡，你為什麼沒有做出同樣的決定？」
外界的嗡鳴，像是某種永不停歇的耳語。
「你在海牙忙著審判的時候，」雨晴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小憶在白塔接待了UNOPA的代表。她聽他們解釋了常規軍事力量進駐的利弊，詢問了妖精議會的意見，參考了你當年和UNOPA合作的歷史檔案。然後她做出了自己的判斷。」
「她沒有權力——」
「她有權力。」雨晴打斷我，「她是首席。在她繼任的那一刻，她就有權力做這個決定。」
「但這是錯的——」
「我也不贊同。」雨晴的聲音很平靜，「但那是她的決定，不是你的。」
我攥緊了聽筒。
兩百一十三年。
兩百一十三年來，我做過無數的決定。有些是對的，有些是錯的，有些當時看起來對、後來被證明錯，有些當時看起來錯、後來被證明對。
但我從來沒有——
從來沒有一個決定，是在我不在場的情況下被別人做出的。
「雨晴。」我的聲音變得很輕，「我想讓你接管我的職務。」
對面安靜了。
「……什麼？」
「代理首席。」我說，「鑑於首席和首席代理都無法正常履職，我請求你接管白塔的日常行政事務。」
「但小憶不是在嗎？」
「小憶是首席。但首席需要有人輔佐。她目前處於實習階段，很多程序上的事情還沒有完全熟悉。」
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一個在處理公務的人，而不是一個剛剛在女兒面前徹底失敗的母親，
「而我作為代理首席，目前又因為種種原因無法返回白塔。我現在要求你——以我個人的名義，也以代理首席的權限——接管白塔全部事務的協調工作。」
雨晴沒有立刻回答。
我能聽到她在電話那頭緩慢的、平穩的呼吸。
「猩紅。」她終於問道，「你確定嗎？」
「確定。」
「你確定要在這個時候放棄代理首席的職務？」
「我只是在無法履職的情況下，指定一個合格的接替者。」
「小憶是首席。」
「她今天下午和UNOPA開會。她看起來……非常清醒，非常有決斷力。你確定她'無法履職'嗎？」
「她太年輕了——」
「你覺得她太年輕，所以你認為她無法履職？」雨晴問。
「……」
「雪繪，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說這些話，是因為你在擔心白塔的利益……還是因為你接受不了小憶做了一個你沒有預料到的決定？」
這一次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長到換別人都會以為電話斷線了。
「雪繪。」
「我在。」
但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平靜的、就事論事的語調，而是某種介於疲憊和心疼之間的溫柔。
「雪繪。」她說，「你今天經歷了什麼？」
「……什麼？」
「我問你，你今天經歷了什麼。你剛才在胡言亂語，別告訴我你相信你說的那些胡話」
「從今天早上到現在，你經歷了什麼？」
我張了張嘴，但沒有說出話來。
莉賽爾的審判。揚·諾瓦克的槍擊。我的轉化。爆炸。急救人員的死亡。揚在監獄裡的死亡。ICC的補充詢問。那場運河邊的對話。醫院走廊里凜音的眼淚。小憶批准UNOPA進駐的事。尼克斯的質問。
太多了。
太多了，多到我混淆了哪些是發生在過去還是現在，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你不用現在告訴我。」雨晴說，「但我也想讓你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在你告訴我你'無法履職'的時候，你已經崩潰了。」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我的胸口。
「我沒有——」
「你有。」雨晴的聲音很平靜，「你不是'無法履職'，你是'不想履職'。因為繼續履職意味著你要面對小憶的決定，面對你自己的感受，面對這兩件事疊加在一起之後產生的所有影響。而你不想面對。」
「雨晴——」
「所以你選擇了最簡單的方式。」她繼續說，「你打電話給我，讓我接管。然後你可以告訴自己'我已經處理好了'，然後你可以繼續躲起來，不用面對任何事情。」
「事情不是這樣的——」
「雪繪。」
她打斷了我。
「你知道我為什麼十二年前沒有阻止你退役嗎？」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知道你累了。」雨晴的聲音很輕柔，像一隻手在黑暗中輕輕覆上我的額頭。「兩百年的戰鬥，看過太多失去，扛過太多責任——你累了，我知道。我沒有阻止你，因為我覺得你需要休息。我以為休息會讓你好起來。」
「但你沒有好起來，對吧？」
「——UNOPA的人？」
「她說她有辦法。」雨晴的聲音里有一絲苦澀，「她說她有辦法聯繫上UNOPA在歐洲的情報網，讓他們在海牙那邊接應一下凜音。我本來想阻止她的，但她說——」
她沒有說下去。
「她說什麼？」
「她說你需要人陪。」雨晴的聲音變得很輕，「她說她知道你不想麻煩任何人，但她覺得如果你一直這樣的話，你會把自己逼瘋的。」
「她沒有惡意。」雨晴說，「她只是——她只是想幫忙。」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還是覺得被冒犯了。」
我沒有否認。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幾秒。
「雨晴。」我開口了，「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
我深吸了一口氣。
「關於小憶批准UNOPA常規軍事力量進駐白塔的決定。」
「……你已經知道了。」
「剛才知道的。」
「她想批准那個決定。但她沒有權力批准，因為我才是代理首席，而首席候選人的權限不包括越過代理首席做出決定——」
「但小憶剛剛繼任兩天。」雨晴的聲音很平靜，「而你在近似的位置坐了快兩百年。」
這句話命中了某個我一直在迴避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雨晴說，「如果小憶在繼任兩天之後就做出這種重大決定，也許你應該問自己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在這快兩百年裡，你為什麼沒有做出同樣的決定？」
外界的嗡鳴，像是某種永不停歇的耳語。
「你在海牙忙著審判的時候，」雨晴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小憶在白塔接待了UNOPA的代表。她聽他們解釋了常規軍事力量進駐的利弊，詢問了妖精議會的意見，參考了你當年和UNOPA合作的歷史檔案。然後她做出了自己的判斷。」
「她沒有權力——」
「她有權力。」雨晴打斷我，「她是首席。在她繼任的那一刻，她就有權力做這個決定。」
「但這是錯的——」
「我也不贊同。」雨晴的聲音很平靜，「但那是她的決定，不是你的。」
我攥緊了聽筒。
兩百一十三年。
兩百一十三年來，我做過無數的決定。有些是對的，有些是錯的，有些當時看起來對、後來被證明錯，有些當時看起來錯、後來被證明對。
但我從來沒有——
從來沒有一個決定，是在我不在場的情況下被別人做出的。
「雨晴。」我的聲音變得很輕，「我想讓你接管我的職務。」
對面安靜了。
「……什麼？」
「代理首席。」我說，「鑑於首席和首席代理都無法正常履職，我請求你接管白塔的日常行政事務。」
「但小憶不是在嗎？」
「小憶是首席。但首席需要有人輔佐。她目前處於實習階段，很多程序上的事情還沒有完全熟悉。」
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一個在處理公務的人，而不是一個剛剛在女兒面前徹底失敗的母親，
「而我作為代理首席，目前又因為種種原因無法返回白塔。我現在要求你——以我個人的名義，也以代理首席的權限——接管白塔全部事務的協調工作。」
雨晴沒有立刻回答。
我能聽到她在電話那頭緩慢的、平穩的呼吸。
「猩紅。」她終於問道，「你確定嗎？」
「確定。」
「你確定要在這個時候放棄代理首席的職務？」
「我只是在無法履職的情況下，指定一個合格的接替者。」
「小憶是首席。」
「她今天下午和UNOPA開會。她看起來……非常清醒，非常有決斷力。你確定她'無法履職'嗎？」
「她太年輕了——」
「你覺得她太年輕，所以你認為她無法履職？」雨晴問。
「……」
「雪繪，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說這些話，是因為你在擔心白塔的利益……還是因為你接受不了小憶做了一個你沒有預料到的決定？」
這一次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長到換別人都會以為電話斷線了。
「雪繪。」
「我在。」
但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平靜的、就事論事的語調，而是某種介於疲憊和心疼之間的溫柔。
「雪繪。」她說，「你今天經歷了什麼？」
「……什麼？」
「我問你，你今天經歷了什麼。你剛才在胡言亂語，別告訴我你相信你說的那些胡話」
「從今天早上到現在，你經歷了什麼？」
我張了張嘴，但沒有說出話來。
莉賽爾的審判。揚·諾瓦克的槍擊。我的轉化。爆炸。急救人員的死亡。揚在監獄裡的死亡。ICC的補充詢問。那場運河邊的對話。醫院走廊里凜音的眼淚。小憶批准UNOPA進駐的事。尼克斯的質問。
太多了。
太多了，多到我混淆了哪些是發生在過去還是現在，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你不用現在告訴我。」雨晴說，「但我也想讓你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在你告訴我你'無法履職'的時候，你已經崩潰了。」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我的胸口。
「我沒有——」
「你有。」雨晴的聲音很平靜，「你不是'無法履職'，你是'不想履職'。因為繼續履職意味著你要面對小憶的決定，面對你自己的感受，面對這兩件事疊加在一起之後產生的所有影響。而你不想面對。」
「雨晴——」
「所以你選擇了最簡單的方式。」她繼續說，「你打電話給我，讓我接管。然後你可以告訴自己'我已經處理好了'，然後你可以繼續躲起來，不用面對任何事情。」
「事情不是這樣的——」
「雪繪。」
她打斷了我。
「你知道我為什麼十二年前沒有阻止你退役嗎？」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知道你累了。」雨晴的聲音很輕柔，像一隻手在黑暗中輕輕覆上我的額頭。「兩百年的戰鬥，看過太多失去，扛過太多責任——你累了，我知道。我沒有阻止你，因為我覺得你需要休息。我以為休息會讓你好起來。」
「但你沒有好起來，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