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幕後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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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黛拉朝前邁了一步。

  她現在離莉賽爾很近了,近到我能看到莉賽爾眼睛裡渦流般的色彩映在斯黛拉的瞳孔上,像是兩面鏡子彼此映照。

  「莉賽爾。」斯黛拉緩緩說,「你失去了芬里爾,你的心之輝衰退了,你退役了,你回到了普通人的世界。但你還擁有這雙天賦異稟的雙目,你看到了人類在變灰,看到了世界在褪色,看到了沒有人在做任何事情來阻止這一切。」

  「你很憤怒,很絕望,很孤獨。」

  「你覺得白塔拋棄了你,覺得這個世界不值得被拯救,覺得既然沒有人在乎,那你就自己來。用你自己的方式。哪怕那個方式會傷害很多人。」

  莉賽爾的嘴唇在顫抖。

  「你不了解我。」

  「我了解你。」斯黛拉說,「因為我也想過同樣的事情。」

  廣場上的風突然大了一些,聖誕樹上的裝飾球在風中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在我最累的時候,」斯黛拉說,「在我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我也想過,是不是應該放棄。是不是應該讓夢淵把一切都吞掉,是不是——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值得被拯救。」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

  「但每次我這麼想的時候,我就會想起一些事情。很小的事情。一個老婆婆端來的一碗熱湯,兩個孩子在追一隻鴿子,一個士兵在石碑前放下一束鮮花。」

  「這些事情很小,小到在宇宙的尺度上完全不值一提。但它們是真實的。它們是人類還沒有完全變灰的證據。」

  她伸出手。

  那隻小小的手,掌心朝上,遞向莉賽爾。

  「回來吧。」她說,「不要再做這些事了,回到白塔來。把你看到的東西——人類情感枯竭的真相——告訴所有人。讓我們一起想辦法,一個不需要犧牲任何人的辦法。」

  莉賽爾看著那隻伸出的手。

  她的虹色眼睛裡,顏色的旋轉慢了下來。

  慢了很多,直至幾乎凝滯。

  她的嘴唇動了動。

  我以為她要說什麼。

  也許是「好」,也許是「我願意」,也許是某句我無法預料的話。

  但她什麼都沒說。

  因為就在那一刻——

  廣場上所有的燈都滅了。

  聖誕樹上的幾千顆燈泡、攤位上交織的暖黃色串燈、旋轉木馬頂棚的彩燈、街道兩旁的路燈——全部在同一個瞬間熄滅。

  連那些攤位上的蠟燭都滅了,連遊客手機屏幕的光都熄了,連天上那幾顆本該不受任何地面力量影響的星星,都像是被一隻巨手捂住。

  黑暗。

  絕對的、完整的、沒有任何縫隙的黑暗。

  人群開始尖叫。

  最初的反應尚未蛻變成純粹的恐懼,是那種突然失去視覺之後,「怎麼回事」和「誰碰了我」和「媽媽我看不見了」混雜在一起的嘈雜。有人撞翻了熱紅酒的攤位,液體潑灑在地上的聲音。有人踩到了別人的腳,爭吵聲。有孩子在哭。

  我的手已經握住了劍柄。

  吸血鬼的夜視能力讓我在黑暗中依然能看清一切——但我看到的東西讓我嚴陣以待。

  這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

  它有質地,有重量,有——顏色。

  聽起來矛盾,但事實就是如此。

  這片黑暗擁有極其濃稠的、深不見底的色澤。

  五彩斑斕的黑。

  那種我在夢淵裡見過無數次的、所有色彩壓縮摺疊在一起之後形成的、令人窒息的深色。

  夢淵。

  夢淵正在滲入這個廣場。

  不是從地下,不是從裂隙,而是從——空氣本身。像是有人把整個廣場浸進了一缸墨水,濃墨從四面八方同時滲透進來,填滿了每一寸空間。

  雨晴在我身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

  琥珀金髮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然後迅速壓低了聲音。

  只有斯黛拉沒有動。

  她站在原地,那隻伸向莉賽爾的手還停在半空。她的淺藍眼眸在幽暗中泛起微光——我感受不到心之輝該存在的溫暖,那極其幽深,極其深邃,像是深海里某種發光生物的螢光。


  她看著莉賽爾。

  而莉賽爾——

  莉賽爾的臉上,寫滿了困惑。

  毫不作偽的神態,真正的、毫無防備的、屬於計劃脫軌的錯愕。她的虹色眼睛停在一種渾濁的灰紫色上,嘴唇微微張開,身體僵在原地。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這不是她做的。

  斯黛拉收回了手。

  「看來,」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我們幾個人能聽見,「你背後的人不滿意了。」

  莉賽爾的臉色變得慘白。

  「我沒有——」她開口了,聲音發澀,「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這是誰幹的。」斯黛拉替她說完了這句話,「因為你以為你是一個人在行動。你以為布拉格的儀式是你自己設計的,維也納的計劃是你自己制定的,那些被你提取的顏色是你自己收集的。」

  莉賽爾沒有說話。

  「但你有沒有想過,」斯黛拉繼續說,「你的心之輝在退役後已經衰退到了1.2。一個輸出值只有1.2的退役魔法少女,怎麼可能完成布拉格那種規模的儀式?怎麼可能製造出A級夢魘種?怎麼可能干擾我的感知?」

  黑暗在凝聚。

  那些瀰漫在空氣中的五彩斑斕的黑,開始朝著某一個方向流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

  它們從廣場的四面八方匯聚過來,越過尖叫的人群,越過倒塌的攤位,越過熄滅的聖誕樹——

  匯聚到莉賽爾的身後。

  在她背後大約三米的地方,黑暗凝成了一個形狀。

  像是一團濃縮的夜色,邊界模糊,不斷地膨脹和收縮,像是某種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它的表面偶爾會浮現出一些東西——一隻手,半張臉,一片翅膀的輪廓——但很快又被吞沒,重新融入那團黑暗。

  然後它開始說話。

  從那團黑暗的中心,湧出了一股色彩。純粹的、液態的顏色——猩紅、靛藍、金黃、翠綠——它們在空氣中編織成文字,編織成句子,編織成一種所有人都能「看懂」但沒有人能「聽到」的語言。

  那些色彩文字在黑暗中懸浮了一瞬,然後消散。

  但它們傳達的意思,清晰地印在了我的腦海里。

  「夠了,孩子。你說得太多了。」

  莉賽爾猛地轉過身。

  她看到了那團黑暗。

  她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種我能辨認的表情——

  恐懼。

  「你——」她的聲音在顫抖,「你說過不會幹涉。你說過這是我的——」

  更多的色彩文字從黑暗中湧出。

  「我說過很多話。你選擇相信了其中一些。這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

  莉賽爾後退了一步。

  她的腳踩在一個被打翻的熱紅酒杯上,杯子碎裂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脆。

  「你利用了我。」她說。

  色彩文字再次浮現。這一次,那些顏色更濃,更艷了,帶著一種近乎嘲弄的華麗。

  「『利用』是一個很難聽的詞。我更喜歡『合作』。你想要拯救世界,我給了你拯救世界的力量。你想要證明自己是對的,我給了你證明自己的舞台。至於結果——」

  色彩停頓了一下。

  「——結果從來不是你能決定的。」

  斯黛拉向前走去。

  她走過莉賽爾身邊的時候,莉賽爾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讓。她現在站在兩個她都無法理解的存在之間,本能告訴她應該離開這個位置。

  斯黛拉站到那團黑暗面前。

  她很矮。

  那團黑暗即使沒有完全成形,體積也至少有三米高。從旁邊看,就像是一個孩子站在一堵牆前面。

  但那堵牆在退縮。

  很微弱,幾乎看不出來。但我看到——那團黑暗的邊緣在斯黛拉靠近的時候,往後收了幾厘米。

  斯黛拉感覺到了。

  「你認識我。」

  她說。


  不是問句。

  色彩文字浮現。這一次,顏色變淡了,變得更加謹慎。

  「所有夢淵的孩子都認識你,首席大人。」

  「那你應該知道,在我面前玩這種把戲沒有意義。」

  「把戲?」

  色彩文字的排列方式變了。不再是平鋪直敘的句子,而是變成了一種螺旋形的結構,像是一條蛇在盤旋。

  「我沒有在玩把戲。我在工作。」

  「工作。」斯黛拉重複了這個詞。

  「和你一樣。你在維持平衡,我也在維持平衡。只是我們對『平衡』的定義不太一樣。」

  「你的『平衡』包括吞掉一座城市。」

  「你的『平衡』包括讓一個女孩扛著整個世界的重量,直到她的身體從內部碎裂。」

  斯黛拉沒有回答。

  那團黑暗開始變化。

  它的形狀在收縮,在重組,那些模糊的邊界變得清晰了,那些偶爾浮現的手、臉、翅膀不再消失,而是固定下來,拼湊成一個完整的輪廓。

  一個人形。

  但不是人。

  它有人的軀幹,人的四肢,人的頭顱。但它的皮膚表面不斷地流動、變幻,像是一件用液態彩虹織成的外衣。

  它沒有五官,臉部的位置只有一片光滑的、不斷變色的曲面。

  但它有眼睛。

  兩個光點。

  明亮、灼熱、如同劇烈燃燒的金色恆星。

  那雙眼睛看著斯黛拉。

  然後它開口了。

  這一次不是色彩文字。是真正的、從那個沒有嘴的面孔上發出的聲音。

  低沉而沙啞的,帶著一種古老的、像是從地層深處傳上來的迴響。

  「好久不見,斯黛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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