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追根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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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指揮中心到疫區的邊界,只需要走兩個街區。

  但這兩個街區的變化是劇烈的。

  第一個街區還算正常——街燈亮著,偶爾有幾個UNOPA的巡邏人員經過,建築物的窗戶里透出溫暖的燈光。

  但到了第二個街區,一切都變了。

  街燈還亮著,但光線變得昏暗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部分。建築物的窗戶大多是黑的,只有零星幾扇還亮著,但那些光也暗淡而搖曳,像是蠟燭而不是電燈的光。

  空氣也變了。

  周遭的溫度還是一樣的冷。變的是更微妙的感覺。空氣變得——粘稠,讓人下意識覺得「呼吸的時候需要更用力「,仿佛空氣本身獲得了不屬於它的重量。

  「感覺到了嗎?」卡雷爾問。

  「嗯。」

  「這就是夢淵侵蝕的邊緣。」他說,「再往前走,感覺會更強烈。」

  我們繼續往前走。

  街道兩旁的建築開始顯得——扭曲。雖然它們的結構還是正常的,但看起來就是不對勁。一點點輕微的液化感,足以讓整個畫面顯得詭異。

  一扇門的位置偏了幾厘米,一扇窗戶的形狀變得不那麼方正,一面牆的顏色在不同的角度看起來不一樣——有時候是紅色的,有時候是灰色的,有時候是一種說不清的、介於兩者之間的顏色。

  「這裡就是疫區的邊界。」卡雷爾停下來,指著前方。

  一道封鎖線。

  黃色的警戒帶拉在街道兩端,上面用捷克語和英語寫著「禁止進入」。

  兩個帶著半呼吸面罩的警察守在封鎖帶後方,看到我們走過來,其中一位舉起手示意我們停下。

  卡雷爾走過去,出示了UNOPA的證件,和那個警察說了幾句捷克語。警察點了點頭,掀起警戒帶讓我們通過。

  在穿過的瞬間,我感覺到了。

  夢淵。

  它就在這裡,滲透進了現實。

  像是一滴墨水滴進清水中,慢慢地擴散,將水染成淡淡的灰色。

  程度談不上侵蝕,更談不上吞噬。

  它在跟現實融合。

  「我們進去吧。」我說。

  卡雷爾點了點頭,他從背包里拿出兩個東西——兩個小小的金屬盒子,大概火柴盒大小,上面有一個紅色的按鈕。

  「這是緊急信標。」他說,把其中一個遞給我,「如果遇到危險,按這個按鈕。信號會發送到指揮中心,我們會派人來接應。」

  「明白。」

  我把信標放進口袋,然後我們一起走進了疫區。

  疫區內的世界和外面完全不同。

  比「突然變成另一個世界」更令人不安。街道還是那條街道,建築物還是那些建築物,路燈還在亮著。

  但一切都偏了。

  顏色偏了。

  那些本應是紅色的磚牆,現在看起來是一種暗淡的、接近灰色的紅。

  那些本應是黃色的路燈,現在發出的是一種蒼白的、接近白色的黃。

  所有的顏色都像是被稀釋了,被抽走了一部分飽和度,只剩下一個模糊的、不確定的影子。

  聲音也偏了。

  我們的腳步聲在街道上迴蕩,但回聲來得太快,或者太慢,或從錯誤的方向傳來。

  遠處傳來一些聲音——像是有人在說話,在哭泣,或者在笑——但那些聲音聽起來不真實,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就在耳邊。

  「小心。」卡雷爾低聲說,「病人可能在任何地方。」

  我們沿著街道往前走。

  街道兩旁的商店都關著門。

  櫥窗里的商品還在——衣服、書籍、紀念品——但它們看起來像是被遺忘了很久的東西,蒙著一層薄薄的灰。

  我們走過一家咖啡館。透過玻璃窗,我看到裡面還有人。

  一個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她面前放著一杯咖啡,但咖啡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她的手放在桌上,一動不動,眼睛盯著窗外,但眼神是空的,像是在看著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她的臉是灰色的。

  如同黑白照片裡的人物來到現實,嘴唇是灰色的,眼睛是灰色的,頭髮是灰色的。就連她穿的衣服——本應是紅色的毛衣——也是灰色的。

  她看到了我們。

  她的頭轉過來,眼睛對上了我的眼睛。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很溫柔,很平靜,像是一個母親在看著自己的孩子。但恰恰是這種溫柔讓人發涼——因為那個笑容是空的。

  只是在臉上畫了一個笑容的形狀,但忘了往裡面填充任何情感。

  「走吧。」卡雷爾輕輕拉了拉我的袖子,「不要和他們對視太久。」

  「為什麼?」

  「因為——」他停了一下,「有些病人會把你當成他們幻覺的一部分。如果你回應了,他們會試圖把你拉進他們的世界裡。」

  我們繼續往前走。

  又走過了兩個街區,我們看到了更多的病人。

  有些人坐在街邊,抱著膝蓋,低著頭,一動不動。有些人在街道上遊蕩,腳步緩慢而機械,像是夢遊。有些人站在建築物的陰影里,只露出半張臉,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微光。

  一個男人的左半邊臉是正常的膚色,右半邊臉是灰色的,分界線清晰的。

  一個小孩的手是灰色的,但臉還是正常的,他舉著那雙灰色的手,盯著它們看,眼睛裡滿是困惑。

  「他們在失去顏色。」我說。

  「是的。」卡雷爾說,「視覺上的失去只是表象,他們的身體在變成——夢淵的一部分。」

  我們走到了老城廣場。

  廣場很大,中央是一座古老的天文鐘塔,周圍是一圈巴洛克式的建築。平時這裡應該擠滿了遊客,但現在——

  現在這裡只有病人。

  幾十個人,也許上百個,散落在廣場的各個角落。

  坐著的,站著的,躺在地上的……他們都很安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移動,就像是一群雕像。

  但他們在呼吸。

  我能看到他們的胸口在起伏,能看到他們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結。

  他們還活著。

  只是看不出活著的樣子。

  「這裡就是疫區的中心。「卡雷爾說,聲音壓得很低,「第一例病人就是從這附近開始的。「

  我走到廣場中央,環顧四周。

  天文鐘塔還在運轉,指針在緩慢地移動,內部的齒輪發出低沉的咔嗒聲。但鐘面上那些本應是金色、藍色、紅色的裝飾——現在都尋不見蹤跡。

  只剩一片茫茫的灰。

  人在失去,建築物在失去,街道在失去,連空氣本身都在黯淡。

  就像拭去了世界的色彩。

  我閉上眼睛,展開感知。

  心之輝在體內流動,像是一層保護膜,把夢淵的拉扯隔絕在外。

  但同時,它也讓我能夠感受到這裡的夢淵活動。

  很微弱。

  跟夢魘種入侵時的劇烈波動完全是兩回事。只是類似從未關上的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水,沿著看不見的管道,鋪進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自然的夢淵侵蝕是混亂而無序、像是洪水的衝擊。這一次的滲透有方向,有節奏,像是被某種意志所控制。

  「有人在這裡做了什麼。」我睜開眼睛,對卡雷爾說。

  「這是人為的。有人——或者某種東西——在主動地把夢淵引入這裡。」

  「【靜默劇團】?」

  「也許。」我說,「但我需要找到源頭。」

  「夢淵滲透的源頭。」我補充道,「就像是水龍頭,如果我能找到它,就能關掉它。」

  卡雷爾點點頭。

  「您需要什麼?」

  「安靜。」我說,「我需要集中注意力。」

  我再次閉上眼睛。

  心之輝結合上吸血鬼的天賦,感知範圍像是一張網,從我的身體向外擴散。

  我能感受到每一個病人的存在——他們的呼吸,他們的心跳,他們體內那些正在被夢淵侵蝕的部分。

  我能感受到建築物——那些古老的石頭和磚塊,它們在幾百年的時間裡吸收了無數人的情感,現在那些情感正在被夢淵喚醒,變成一種模糊的、不成形的回聲。

  我能感受到空氣——那些懸浮在空氣中的、肉眼看不見的夢淵微粒,它們像是灰塵一樣飄浮著,慢慢地沉降,慢慢地落入一切。

  然後我感受到了它。

  一個點。

  在廣場的東南角,一棟建築物的地下室里。

  一道裂縫。

  一道現實與夢淵之間的裂隙,小到如果不是專門去感知的話,根本注意不到。

  但它在那裡,一個針眼大小的洞,夢淵的力量正從那個洞裡慢慢地、持續地滲透出來。

  「找到了。」我睜開眼睛,「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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