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布拉格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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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離開赫爾辛基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不存在別處那種漸進的、溫柔的黑,這屬北歐冬日特有,如同有人突然拉上了窗簾。

  下午四點,太陽就已經在地平線下掙扎;五點,最後一絲光也消失了;現在是六點半,整個城市沉浸在一種深沉的、幾乎是實體的黑暗中。

  只有路燈。

  一盞接一盞,在街道兩旁排列成兩條橘黃色的河流,蜿蜒著通向港口、通向市中心、通向那些我不會去的地方。

  我走在回中繼站的路上,腳步聲在空蕩的街道上迴響。

  赫爾辛基的冬夜有一種被雪和寒冷包裹起來的、柔軟的安靜。

  偶爾有車經過,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被壓得很低,仿佛擔心驚擾什麼。

  手機忽然在口袋裡震動。

  我掏出來,屏幕上跳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白塔的內部通訊系統轉接出來的格式。

  我接起來。

  「猩紅前輩?」

  斯黛拉的聲音。

  取代了昨晚那種輕快的、帶著一絲促狹的語調的,更正式的「首席在處理公務」的聲音。

  「我在。」

  「前輩現在……」

  「在赫爾辛基,剛從極光的紀念碑那邊回來,我有空。」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很短,大概半秒,但我聽出來了——那是一種「我想說點什麼但現在不是時候」的停頓。

  「……好。」她說,「前輩,我需要你去一趟布拉格。」

  「布拉格?」

  「對。捷克,中歐。」她的語氣加快了一些,像是在念一份簡報,「UNOPA那邊剛剛發來緊急通報,布拉格老城區出現了一起未知疾病爆發事件。症狀很奇怪——患者會突然失去對某些顏色的感知能力,然後開始出現幻覺、記憶混亂、情緒失控。」

  「聽起來像是夢淵侵蝕的前兆。」

  「沒錯,但問題是——」她停了一下,「問題是這次的規模太大了,不僅是一兩個人,是整個街區。而且擴散速度很快。UNOPA在三天前接到世衛組織的報告,現在已經有超過兩百人出現症狀了。」

  我的腳步慢了下來。

  「兩百人?」

  「嗯,而且還在增加。」斯黛拉說,「UNOPA已經封鎖了那個街區,對外宣稱是『不明病毒爆發』,但他們的醫療團隊完全找不到病因。所有的生理指標都正常,血液檢測、腦部掃描、基因測序——什麼都沒有。」

  「所以他們聯繫了白塔。」

  「他們懷疑這和夢淵有關,但又不像是典型的夢魘種入侵——沒有裂隙,沒有能量波動,監測系統什麼都沒檢測到。」

  我走到一個路燈下,停下來。橘黃色的光照在我臉上,把周圍的黑暗推得更遠了一些。

  「你想讓我去調查。」

  「嗯,」斯黛拉說,「負責歐洲地區的魔法少女現在不在——她被調去參加亞伯拉罕協調的那個聯合軍演了,你知道的,『北極之盾-2024』。本來只是例行演習,但演習區域突然出現了夢魘種,B級,兩隻,從海底浮上來。演習變成了實戰,她現在脫不開身。」

  「……明白了。」

  「前輩,我知道你剛回來,還沒來得及休息。」斯黛拉的聲音變得更輕了,「但現在——」

  「我知道,」我打斷她,「我現在就去。從赫爾辛基到布拉格,最方便的路線是什麼?」

  「從赫爾辛基中繼站回夢淵-2號站,然後轉乘到夢淵-5號站——那是中歐的主要中繼點。從那裡有直達布拉格的出口。全程大概——」她停了一下,大概在計算,「大概三個半小時。」

  「好。」

  「UNOPA那邊會有人接應你。」斯黛拉說,「聯絡人是——等一下,我看看——是一個叫卡雷爾·諾瓦克的人。捷克人,UNOPA中歐地區的現場協調員。他會在布拉格的中繼站出口等你。」

  「明白。」

  「還有——」她的語氣變了,變得更像是昨晚那個在電話里和我聊天的斯黛拉,而不是白塔首席,「前輩,小心點。」

  「我會的。」

  「我是說——」她停了一下,「這次的情況很不對勁。兩百人同時出現症狀,但沒有任何夢淵活動的跡象,這不符合我們已知的任何模式。」


  「你懷疑是什麼?」

  「我不知道。」她說,語氣里有一絲我很少聽到的猶疑,「也許是一種新型的夢魘種,也許是夢淵侵蝕的新階段,也許是——」

  她沒有說完。

  「也許是什麼?」

  「也許是【靜默劇團】。」

  這個名字讓我停了一下。

  靜默劇團。

  一個由部分退役魔法少女組成的、動機不明的組織。

  她們不屬於白塔,也不屬於UNOPA,更不屬於任何已知的勢力。她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謎——有時候她們會幫助魔法少女,有時候她們會妨礙,有時候她們只是在旁邊看著,像是在觀察一場實驗。

  「你有證據嗎?」

  「沒有,」斯黛拉說,「只是直覺。這種大規模的、針對特定區域的異常——不像是自然發生的。更像是——」

  「更像是有人在做什麼。」

  「對。」

  我重新開始走,腳步比之前快了一些。

  「我會注意的。」

  「謝謝前輩。」斯黛拉說,「還有——如果遇到什麼解決不了的情況,立刻聯繫我,不要逞強。」

  「我不會逞強。」

  「你會的。」她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無奈,「你每次都會。」

  「……」

  「所以我提前說了。」

  她笑了一下,像是風掠過窗沿。

  「去吧,路上小心。」

  電話掛斷了。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加快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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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赫爾辛基到布拉格的旅程比我預想的要長。

  斯黛拉說的三個半小時很準確,但問題不在時間,在感覺——那種坐在單軌列車裡、看著窗外夢淵緩緩流過、知道自己正在前往一個未知的、可能很危險的地方的感覺。

  夢淵-2號站到夢淵-5號站的這一段,軌道穿過了夢淵的一個特殊區域。

  一種比深層區域更開闊、但同時也更詭異的空間。

  窗外的夢淵在這裡變得——安靜。

  聲音依舊存在,只是所有的運動都變得緩慢,給人造成了無聲的錯覺。

  色彩還在翻滾,一個巨大的、由無數張臉拼湊成的形狀從深處浮上來,每一張臉的表情都在緩慢地變化——從哭泣到微笑,從微笑到尖叫,從尖叫到空白——然後整個形狀又緩緩地沉回去,像是一頭巨大的、透明的鯨魚在深海里翻身。

  車廂里依舊只有我一個人。

  我靠在座椅上,看著那些緩慢的、夢幻般的景象,想起了斯黛拉昨晚說的話。

  「夢淵不只是危險的。「

  「那裡有保留。「

  我看著窗外那些沉浮的形狀,想像著它們裡面是什麼。

  是那四十七個在巴倫支海沉沒的水兵嗎?是那些在馬德里被夢魘種吞噬的人嗎?是極光嗎?

  還是更多的、更久遠的、沒有被任何人記錄下來的人?

  列車在夢淵-5號站停下的時候,我從這些思緒中回過神來。

  夢淵-5號站比夢淵-2號站要大得多。

  這是中歐的主要中繼點,連接著布拉格、維也納、布達佩斯等幾個主要城市。

  站台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穹頂很高,上面繪著已經斑駁的壁畫——看起來是中世紀風格的,描繪的是騎士和龍的戰鬥,只是那些龍的形態有些奇怪,更像是夢魘種而不是傳統的西方龍。

  站台上有幾個妖精在忙碌著。它們推著小推車,上面堆滿了文件和包裹,在不同的月台之間穿梭。

  看到我下車,其中一位——長著蝴蝶翅膀的、大概手掌大小的妖精——飛過來,懸停在我面前。

  「猩紅女士?「

  「是我。「

  「歡迎來到夢淵-5號站。「它說,語氣很正式,像是在背誦一份歡迎詞,「前往布拉格的列車在三號月台,十分鐘後發車。請跟我來。「


  我跟著它穿過站台。

  三號月台比其他月台要小一些,只有一條軌道。

  停在那裡的列車也更小——只有一節車廂,大概是是某個廢棄的有軌電車再利用。

  深紅色的車身,窗戶是那種老式的、可以推拉的木框玻璃窗,車門是手動的,需要用力拉開。

  「這是最後一班去布拉格的列車。「妖精說,「下一班要等到明天早上。「

  「明白。「

  「祝您旅途愉快。「妖精說完,飛走了。

  我拉開車門,走進車廂。

  裡面只有六排座位,都是木質的,坐墊是深綠色的絨布,已經磨得發亮了。

  車廂的一端有一個小小的駕駛室,但裡面沒有人——列車自動運行,由魔法術式驅動。

  我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列車準時發車。沒有汽笛聲,沒有廣播,只是車廂輕輕地震動了一下,然後開始移動。

  窗外的景色又變了。

  從夢淵-5號站到布拉格的這一段,軌道穿過了一片——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一片「記憶的廢墟「。

  那不是真正的廢墟。

  沒有倒塌的建築,沒有破碎的街道……是一種更加抽象的怪東西。

  窗外的夢淵在這裡呈現出分層的結構——像是有人把幾十張半透明的照片疊在一起,每一張都是同一個地方的不同時期。

  我看到了一座城堡。哥德式的尖塔,厚重的石牆,高高的城垛。但同時,我又看到了同一個位置上的一棟現代建築——玻璃幕牆,鋼筋混凝土,霓虹燈招牌。

  兩個畫面重疊在一起,互相滲透,像是兩個時代在同一個空間裡共存。

  然後畫面又變了。城堡和現代建築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林。

  但那片森林也是分層的——有些樹是綠色的,枝繁葉茂;有些樹是枯萎的,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有些樹根本不存在,只是樹的輪廓,像是用光畫出來的。

  所有不同的時刻在同一個空間裡。存、重疊、互相滲透。

  列車在這片記憶的廢墟中穿行了大約四十分鐘。

  然後軌道開始上升。

  夢淵裡沒有「上「和「下「的概念——上升更類似「接近表世界「的感覺。

  窗外的景象開始變得更清晰、更穩定,那些重疊的畫面慢慢地分離開來,最終穿過一層鏡面,只剩下一條隧道,石壁上鑲嵌著老式的煤氣燈,發出昏黃的光。

  列車駛進隧道,速度慢了下來。

  前方出現了一個站台。

  布拉格中繼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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