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靜謐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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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到魔法國度的時候,已經是表世界凌晨兩點多了。

  中繼站的列車在軌道上滑行,窗外是那片永恆翻湧的夢淵。

  等到達白塔,我前往宿舍區,前往小憶的房間,她已經睡了,睡姿很差。

  被子被踢到了床尾,只剩下一角還搭在她的小腿上。她側躺著,一隻手臂枕在頭下,另一隻手臂伸出床沿,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夢裡抓著什麼。

  一條腿彎著,另一條腿伸直了,腳趾抵著牆壁。枕頭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擠到了床頭板和牆壁之間的縫隙里,她的頭髮散開,鋪在床單上,幾縷垂到了地板上。

  她的臉埋在手臂里,只露出半邊。呼吸很沉,很均勻,偶爾會發出一聲輕微的、含糊的夢囈——聽不清內容,只是一些音節的碎片。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十五歲,昨天剛覺醒,今天做了一整套基礎測試。體力和魔力都消耗得差不多了,所以睡得這麼沉,沉到連我進來都沒有察覺。

  我走到床邊,彎腰,把被子從床尾拉上來,蓋在她身上。動作很輕,但她還是動了一下——眉頭皺了皺,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床單里,被子又被踢開了一半。

  我嘆了口氣,放棄了。

  轉身的時候,看到書桌上放著一個筆記本。翻開著,上面是小憶的字跡——工整的、帶著一點點少女氣的圓體字。我走過去,借著窗外的微光看了一眼。

  大部分都是今天的瑣事,只有最後一行下面畫了一個小小的藝術字問號,旁邊寫著:「媽媽今天去哪裡了。」

  然後這行字被劃掉了。

  劃得很用力,幾乎力透紙背。

  我盯著那行被劃掉的字看了幾秒,然後合上筆記本,放回原位。

  「你回來了。」

  聲音從門口傳來,我轉過頭,看到林雨晴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看著我。

  她還穿著那身翡翠綠的便裝,頭髮鬆鬆地扎著,臉上有一絲疲憊,但眼神很清醒。

  「嗯。」我走到門口,和她一起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只有我們兩個人,壁燈的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讓她看起來更像是最開始那個剛剛成為魔法少女的、還會因為第一次獨自完成任務而興奮得睡不著覺的女孩。

  「她睡得很沉。」雨晴說,「晚飯吃了一大碗咖喱飯,洗完澡之後坐在床上寫了一會兒筆記,然後倒頭就睡。中間醒過一次,問我你什麼時候回來,我說很快,她說『哦』,然後又睡了。」

  「謝謝你照顧她。」

  「不客氣。」雨晴頓了一下,「她是個好孩子。」

  「我知道。」

  「她很像你。」

  「……哪裡像?」

  「倔。」雨晴笑了一下,「測試的時候,有一個項目她沒通過——基礎防禦結界的展開。她試了七次,每次都失敗,每次都咬著牙說『再來一次』。我說今天到此為止,明天再練。她說『不,我今天一定要做出來』。」

  「然後呢?」

  「然後第八次成功了。」雨晴的笑容變得更深了一些,「結界展開的瞬間,她整個人都亮了,露出那種『我做到了』的表情。然後她轉過頭對我說:『翡翠姐姐,我可以了。』語氣特別平靜,好像剛才那七次失敗根本不存在一樣。」

  我沒有說話。

  「猩紅。」雨晴的語氣變了,變得更認真了,「她會是一個很好的魔法少女。不只是因為天賦,也是因為——她有那種東西。」

  「什麼東西?」

  「你知道的。」雨晴看著我,「那種讓人願意相信『明天會更好』的東西。」

  我想起斯黛拉在電話里說的話,想起亞伯拉罕在公寓裡說的話,想起那個在孤兒院窗邊看雨的三歲小女孩。

  「……我知道。」

  雨晴點了點頭。她推開身體,從門框上站直,伸了個懶腰。

  「我該走了。」她說,「今天下午還有一場協調會,UNOPA日本的人要來討論東京灣的監測數據異常。」

  「辛苦了。」

  「還好。」她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我,「猩紅。」

  「嗯?」

  「歡迎回來。」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向萬向電梯。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然後是電梯門打開和關閉的聲音。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電梯移動的方向。

  然後我轉身,走向自己曾經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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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嚴格來說是同一天的下午——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居然沒有任何安排。

  這種感覺很奇怪。

  過去十二年裡,我的日程表永遠是滿的。

  早上七點起床,給小憶做早飯,送她上學,然後去公司處理凜音的各種事情——通告安排、媒體應對、粉絲見面會的流程確認。下午有空的話接小憶放學,帶晚飯。晚上處理第二天的工作,偶爾還要應付凜音的深夜電話。

  沒有空隙,沒有喘息的空間,每一分鐘都被填滿。

  但現在——

  小憶在白塔接受訓練,雨晴負責帶她。斯黛拉說培訓計劃已經制定好了,至少一周之內不需要我插手。凜音那邊,我已經發消息說要休假一段時間,讓公司的其他經紀人暫時接手。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感受著這種突如其來的、幾乎是令人不安的空閒。

  然後我做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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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爾辛基。

  從白塔到赫爾辛基的中繼站,需要經過兩次轉乘。

  第一段是從白塔中樞到夢淵-2號站——北歐區域的主要中繼點。第二段是從夢淵-2號站到赫爾辛基市郊的一個廢棄工業區裡的隱蔽出口。

  整個旅程大約兩個小時。我坐在單軌列車的車廂里,看著窗外的夢淵。

  這一段的夢淵比白塔附近的要平靜一些,色彩的翻湧沒有那麼劇烈,更像是一種緩慢的、有節奏的呼吸。

  車廂里只有我一個人。

  列車在夢淵-2號站停了五分鐘,然後我換乘了另一輛更小的列車——只有兩節車廂,看起來像是從上世紀七十年代的地鐵系統里拆下來的。車廂內部的座椅是橙色的塑料,扶手是不鏽鋼的,天花板上的螢光燈管有一半不亮。

  但它還在運行。

  列車駛出夢淵-2號站,進入了一段更窄的軌道。

  窗外開闊的夢淵海面消失,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壓抑的、像是在隧道里穿行的感覺。

  兩側是高聳的、不規則的岩壁,表面覆蓋著那種五彩斑斕的黑,偶爾會有一些發光的裂縫,像是傷口。

  這是夢淵的「深層區域」。

  採用深度是為了方便理解,用來代指更接近夢淵本質的區域。在這裡,現實和夢境的界限幾乎不存在了。如果一個普通人類誤入這裡,他的意識會在幾分鐘內被夢淵吞沒,變成那些翻湧色彩的一部分。

  但對魔法少女來說,這裡只是——不舒服。

  而對我來說,兼有一種我早已熟知的呼喚。

  那種更微妙的、像是有人在輕輕地、持續地敲打你的意識邊界的感覺。

  夢淵在拉扯我。

  它在試探,在詢問,在邀請。

  「來吧。」它似乎在說,「你不累嗎?你不想休息嗎?這裡很安靜。這裡沒有責任,沒有選擇,沒有痛苦。只有——存在。純粹的存在。」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

  心之輝在體內流動,像是一層保護膜,把那些拉扯隔絕在外。不需要對抗那般的烈度,劃清界限就已足夠。告訴夢淵:「我知道你在那裡,我尊重你,但我不屬於你,至少現在不屬於。」

  拉扯慢慢減弱了。

  列車駛出了深層區域,進入了一段更明亮的空間。前方出現了一個站台——很小,只是一個混凝土平台,上面有一個生鏽的鐵梯通向上方的水面。

  赫爾辛基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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