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語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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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梯在十二層停下,門開了。

  B翼十二層的走廊比樓下安靜得多。地毯很厚,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牆壁上每隔幾米就有一個不顯眼的攝像頭,鏡頭安放的角度經過精心設計,確保走廊的每一個角落都在監控範圍內。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咖啡香——只有現磨而且深度烘培的豆子才有的,帶著一絲焦糖和黑巧克力味的苦甜。

  走廊盡頭是一扇沒有標識的木門,門旁邊的牆上有一個小小的讀卡器,上面貼著一張手寫的便簽紙:「請刷卡。如果你沒有卡,請敲門。如果沒人應門,請回去。——A.K.」

  A.K.亞伯拉罕・科瓦爾斯基。

  我刷了卡。

  門鎖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嗒,門開了。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接待區。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部座機電話。椅子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大概二十七八歲,斯拉夫面孔,深棕色短髮,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是 UNOPA的標準深藍色。他的坐姿板正,肩膀的線條在西裝下面繃得很緊——受過嚴格軍事訓練的體型。

  米哈伊爾,電話里聽到過的那個聲音,亞伯拉罕的副官。

  他抬起頭看到我,立刻站了起來,動作乾淨利落。

  「森宮女士。」他的英語帶著俄語口音,比亞伯拉罕的波蘭口音更重一些,「科瓦爾斯基主管在等您。請跟我來。」

  他沒有多說一個字,轉身,推開接待區後面的另一扇門,側身讓我先進。

  我走進去。

  亞伯拉罕・科瓦爾斯基的辦公室比我想像的小。

  大概二十平方米左右,在貝爾萊蒙大樓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方算是不錯了,但和他的職位相比——UNOPA歐洲分部主管,實際上掌控著從冰島到烏拉爾山脈之間所有超自然威脅應對行動的最高指揮官——這間辦公室顯得過於樸素了。

  一張深色木質辦公桌,表面磨損嚴重,邊角的漆都掉了,露出底下淺色的木紋。

  桌上的東西擺放得井井有條:左邊是一摞文件,用回形針分成了幾組;右邊是一台老式的檯燈,黃銅底座,綠色玻璃燈罩,開關是旋鈕式的;中間是一個黑色的皮質文件夾,合著的,上面壓著一支鋼筆。

  沒有電腦。

  桌子後面的牆上掛著三樣東西。

  左邊是一幅地圖——與普通的世界地圖相比,上面多了許多不同顏色的圖釘,每一個圖釘都標註著各地的夢淵侵蝕點、夢魘種出沒記錄和 UNOPA部署節點——這是 UNOPA的「全球超自然威脅態勢圖」。

  紅色圖釘密集的區域主要集中在太平洋沿岸和北大西洋——這和夢淵的地理分布規律一致。

  牆中間是一面泛歐聯盟的旗幟,鋪展得很整齊,裝在玻璃框裡;右邊是一張照片——黑白的,已經泛黃了。

  照片上是一群穿著軍裝的年輕人,站在一輛坦克前面,笑得很燦爛。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寫的波蘭語,我認出了幾個詞:「華沙,1978年。」

  1978年,那是亞伯拉罕還在華約陣營服役的時候。

  照片上的年輕人們——他們中有多少人還活著?

  辦公桌前面有兩把椅子,給訪客坐的,同樣是深色木質,坐墊是深綠色的皮革,已經被坐出了明顯的凹痕。

  椅子旁邊有一個小茶几,上面放著一個咖啡壺和幾個白瓷杯子。咖啡壺是保溫的,壺身上印著 UNOPA的徽章。

  房間的角落裡有一個書架,上面塞滿了各種文件夾、報告和書籍。我掃了一眼書脊:《克勞塞維茨戰爭論》、《孫子兵法》(英譯本)、《聯合國憲章注釋版》、《夢淵:已知與未知》(UNOPA內部出版物,封面是白色的,印著「機密」字樣)、一本波蘭語的詩集——亞當・密茨凱維奇的《塔杜施先生》。

  還有一本日語書。

  我走近了一步,看清了書脊上的字:《魔法少女實戰手冊・第七版》。

  這本書我認識,白塔出版的標準教材,每一個魔法少女在入門訓練時都會拿到一本。封面是淡粉色的——沒錯,淡粉色——上面畫著一個 Q版的妖精形象,笑眯眯地舉著一根魔杖。這本書的內容其實非常硬核,涵蓋了心之輝的基礎理論、夢魘種的分類與應對策略、團隊協作戰術等等,但封面設計一直是白塔審美的重災區。

  亞伯拉罕的書架上有一本淡粉色封面的魔法少女教材。


  這個畫面的違和感強烈到讓我差點笑出聲。

  「你在笑什麼?」

  聲音從辦公桌後面傳來。

  我轉過頭。

  亞伯拉罕・科瓦爾斯基正從辦公桌後面的高背椅上站起來。

  七十三歲。但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的年齡,我大概會猜六十出頭。

  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一米八五左右的個子,肩膀很寬,雖然不再像年輕時那樣壯實,但依然撐得起那件深藏藍色的西裝。腰背挺直,沒有老年人常見的佝僂。頭髮全白了,剪得很短,幾乎是平頭,露出一個形狀方正的頭顱。臉上的皺紋很深,尤其是眉間和嘴角——那種長年累月皺眉和抿嘴留下的痕跡,像是用刀在老橡木上刻出來的溝壑。

  眼睛是灰藍色的,很淺,像是冬天波羅的海的顏色,但目光銳利、沉穩、帶著一種經歷過太多事情之後沉澱下來的厚重感。

  這種目光我見過很多次,在戰場上,在指揮部里,在葬禮上——這是見過死亡的人的眼睛。

  他的左手——我注意到了——少了小指和無名指,只剩下三根手指和一個光禿禿的手掌。我記得這個舊傷——1983年,他從華約陣營叛逃到西方的時候,在穿越東德邊境時被巡邏隊發現,交火中左手被子彈打穿,軍醫保住了他的手,但兩根手指沒能接回來。

  四十一年前的傷。

  他從來不戴手套遮掩,也從來不提起。

  「亞伯拉罕。」我說。

  他繞過辦公桌,朝我走過來。步伐穩健,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走到我面前,停下。

  我們對視了大概三秒。

  然後他伸出雙臂,一把把我抱了起來。

  與「擁抱」不同,是字面意義上的「抱起來」。兩隻手——包括那隻只剩三根手指的左手——扣住我的腰,直接把我從地面上提了起來,像提一隻貓一樣。

  我的腳離地了至少二十厘米。

  「放我下來,亞伯拉罕。」

  「不。」

  「我是吸血鬼,我可以咬你。」

  「你咬。上次你也這麼說,結果呢?」

  「……上次的情況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你還是這麼輕。你到底吃不吃飯?」

  「我喝血。」

  「血不算飯。」

  他終於把我放下來了,但雙手還搭在我的肩膀上,灰藍色的眼睛從上往下審視著我,像是在檢查一件失而復得的珍貴物品是否有損壞。

  「瘦了。」他說。

  「沒有。吸血鬼的體重不會變化。」

  「那就是憔悴了。」

  「吸血鬼也不會憔悴。」

  「那你眼睛裡的那個東西是什麼?」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很輕,「十二年前你走的時候就有,現在還在。比以前更重了。」

  我沒有回答。

  他看了我一會兒,然後鬆開手,退後一步。

  「坐。」他指了指訪客椅,自己繞回辦公桌後面,「咖啡?」

  「茶,如果你有的話。」

  「我有——米哈伊爾!」他朝門口喊了一聲,「紅茶,一杯,用那個東方茶壺泡。」

  門外傳來米哈伊爾的「是,長官。」

  亞伯拉罕坐下來,從桌上拿起那支鋼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依舊沒有改變。

  「好了。」他說,「說吧,你突然回來,突然要見我,而且是『今天就要見』——發生了什麼?」

  我在訪客椅上坐下,調整了一下姿勢,椅子的坐墊比看起來舒服,皮革已經被無數人坐得柔軟了,貼合身體的曲線。

  「三件事。」我說,「第一,我正式復出了,並且兼以 UNOPA特別顧問的身份重新進入現役。」

  亞伯拉罕的筆停了一下。

  「誰批的?」

  「斯黛拉。」

  「斯黛拉親自批的?」

  「通過尼克斯轉達的,但是她的決定。」

  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但我注意到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一個很細微的動作,如果不是認識他多年,我不會注意到。

  那是他在消化意外信息時的微表情。

  斯黛拉親自批准一個退役十二年的魔法少女復出——這件事本身就不尋常。白塔的復出程序通常需要經過妖精議會的審核、醫療評估、心之輝穩定性測試等一系列流程,最快也要幾周。斯黛拉跳過所有程序直接批准,說明情況緊急到不能等。

  亞伯拉罕很聰明。他不會直接問「斯黛拉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因為他知道如果我能說,我會主動說。我沒說,就意味著這個話題有邊界。而一個在冷戰時期靠著察言觀色活過東德邊境的人,最擅長的就是尊重邊界——然後在邊界的縫隙里尋找信息。

  「第二件事。」我繼續說,「昨晚森谷市發生了一起 A級夢魘種入侵事件。翡翠進行了攔截,我參與了支援作戰。在戰鬥過程中,一名新的魔法少女覺醒了。」

  「你女兒。」

  「對,森宮憶。十五歲。首次覺醒輸出值 7.6。」

  亞伯拉罕的筆徹底停了。

  他把鋼筆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擱在面前的文件夾上。那隻缺了兩根手指的左手和完好的右手交握在一起,形成一個不太對稱的結構。

  「7.6。」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平淡,但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快速轉動。

  「對。」

  「猩紅,我不是魔法少女專家,但我在 UNOPA地區主管這個位置上幹了二十年,看過的報告少說也有幾百份。」他的目光直直地釘在我臉上,「首次覺醒輸出值超過 5.0的案例,在過去五十年裡一共只有十一個。而在我認識的傢伙里,超過 7.0的——四個。斯黛拉是其中之一,你是其中之一,翡翠是其中之一,第四個是誰來著?」

  「極光。」我說,「1997年覺醒,首次輸出值 7.3。北歐分部的。」

  「對,極光。後來在 2009年的北大西洋深層侵蝕事件中殉職了。」亞伯拉罕的語氣沒有波動,但「殉職」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尾音微微下沉了一點,像是一塊石頭落進了深水裡,「所以現在活著的、首次覺醒輸出值超過 7.0的魔法少女,全世界只有三個——斯黛拉,你,翡翠。」

  「四個了。」

  「四個了。」他重複道,「而且第四個是你的女兒。」

  沉默。

  門被輕輕推開了。米哈伊爾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上面放著一個深褐色的日式陶瓷茶壺和兩個杯子。他把托盤放在茶几上,給我倒了一杯紅茶,給亞伯拉罕倒了一杯咖啡,然後無聲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我端起茶杯。

  茶是大吉嶺的,泡得恰到好處——顏色是琥珀色的,透亮,帶著一股淡淡的麝香葡萄的香氣。溫度也剛好,不燙嘴但足夠熱。

  米哈伊爾泡茶的手藝出乎意料的好。

  「你從哪兒找到這個副官的?」我問。

  「俄羅斯聯邦安全局。」亞伯拉罕端起咖啡杯,「三年前泛歐聯盟成立的時候,俄方派了一批聯絡官到 UNOPA,米哈伊爾是其中之一。原本只是來『交流學習』的——你知道,就是那種各國情報機構互相安插眼線的老把戲。但這小子確實能幹,而且忠誠度經過了驗證,我就把他留下了。」

  「他知道你知道他最初是來當眼線的嗎?」

  「當然知道,我第一天就告訴他了。」亞伯拉罕喝了一口咖啡,「我說:『米哈伊爾,我知道莫斯科派你來盯著我,沒關係,你儘管盯,但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順便幫我干點活。』他想了三秒鐘,說『好』。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給莫斯科寫過報告。」

  「你怎麼知道他沒寫?」

  「因為莫斯科後來又派了第二個人來。」

  我差點被茶嗆到。

  亞伯拉罕露出了一個笑容——不是之前電話里那種豪放的大笑,而是一種更安靜的、帶著幾分狡黠的微笑。

  一個老狐狸在回憶自己得意之作時的表情。

  但笑容只持續了兩秒,然後他的臉重新變得嚴肅了。

  「第三件事。」他說,「你說有三件事。」

  我放下茶杯。


  「第三件事比較複雜。」

  「我聽著。」

  我斟酌了一下措辭。這是最關鍵的部分,也是最需要小心的部分。

  我不能告訴他斯黛拉的真實狀況,白塔的穩定、UNOPA與白塔的合作關係、全球超自然威脅應對體系的信心基礎,都建立在「白塔有一個強大而穩定的領導者」這個前提上。

  但我也不能完全不說,亞伯拉罕不是傻子。我消失了十二年突然回來,斯黛拉跳過所有程序直接批准我復出,我的女兒恰好在這個時間點覺醒——這些事情串在一起,任何一個有基本推理能力的人都能看出來背後有更大的圖景。

  如果我什麼都不說,亞伯拉罕會自己去挖,而他挖出來的東西可能比我主動告訴他的更危險。

  所以我需要給他一個「足夠真實但不完整」的版本。

  「白塔正在進行內部調整。」我說,「具體內容我不能透露太多——這涉及白塔的內政,不在 UNOPA的管轄範圍內。但我可以告訴你的是:在未來一段時間內,白塔的運作模式可能會發生一些變化。這些變化不會影響白塔與 UNOPA的合作關係,也不會影響全球超自然威脅應對體系的正常運轉。但——」

  我停了一下。

  「但可能會出現一個過渡期。在這個過渡期內,白塔的反應速度和資源調配能力可能會暫時下降。我復出的原因之一,就是為了在這個過渡期內提供額外的支撐。」

  亞伯拉罕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他的表情沒變,灰藍色的眼睛像平靜的湖水,倒映著我的臉,但湖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秒。

  然後他開口了。

  「斯黛拉要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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