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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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登先在營地周圍二十米左右設置了簡易的預警裝置:用細藤蔓和枯樹枝組成拌索,一頭繫著小石頭,稍微一碰就會發出聲響。

  然後把地面清理出一塊空地,又用干樹葉鋪出了兩個簡易的床鋪,最後把僅剩的一個空鐵盒子的急救盒當做鍋,放在幾塊石頭上。

  但是生火是個問題,不論是煙還是火光,都會暴露位置。

  林登思索再三,他選了個遠離營地同時背風的位置。先是在地上挖了個深約半米的坑,坑底鋪滿石塊,坑壁用濕泥土抹平。然後在坑的一側挖了條傾斜的通風溝,溝口用灌木進行遮掩,最後才在坑底生起了一小堆火。

  詹姆一直看著他在忙活,眼神有些茫然。

  「你這是在做什麼?」他問道。

  「無煙灶,」林登往火力添了些細柴:「煙會順著通風溝散掉,從外面看很難發現。」

  「你還會這些?」

  林登頓了頓,火光照在他的臉上,明暗不定。

  「以前在部隊時學過。」他說道。

  「委內瑞拉軍隊教的還挺全。」

  林登沒有回答,他把燒開的水倒進了水壺,又往鐵盒裡加了一些新采的野菜和幾塊之前設陷阱抓到的小動物——一隻倒霉的刺鼠,雖然不大,但好歹是肉。

  湯煮好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今天晚上沒有月光,黑的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不知名的野獸嚎叫。

  兩人坐在火坑邊,接著坑底微弱的光喝著湯。湯沒什麼油水,味道也很寡淡甚至還有一點腥。但對此刻又冷又餓、精疲力盡的兩人來說,這一口滾燙的東西咽下去,幾乎稱得上是美味。

  詹姆把自己那份湯喝得一滴不剩,然後他抱著膝蓋,眼睛失神地盯著坑底的火光。

  「林登。」他突然開口。

  「嗯?」林登正拿著自製的木勺,掛著盒底最後一點湯渣。

  「等我們...真的逃到了蓋亞那,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林登拿著木勺的手微微收緊,火光在他臉上晃動,顯現出緊繃的下巴。

  一陣短暫的沉默,只剩下柴火輕微的噼啪聲,然後林登把最後那點湯渣送進嘴裡:「回家。」

  「還回委內瑞拉?」詹姆抬頭看向他:「可是你...」

  「不是委內瑞拉。」林登打斷他。

  「那是哪裡?」

  林登沒說話,他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木勺在鐵盒子邊緣輕輕磕了下,發出篤篤的輕響。

  火坑裡的柴火噼啪一聲,濺起幾點火星。

  「我想去亞洲。」林登的聲音幾乎低到聽不清。

  詹姆一下愣住了:「亞洲?可你不是委內瑞拉人麼?你...怎麼去?」

  怎麼去?

  這個問題狠狠的砸在林登的胸口。

  他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從醒來第一天,從發現自己變成林登·門多薩的那一刻起,他就想過。

  但每次想到一半,他就會強迫自己停下來,他不想深想,他也不敢深想。

  這具身體是委內瑞拉人,從小到大都是在委內瑞拉長大,擁有委內瑞拉的關係、知識。但是,唯獨沒有可以合法去往亞洲的證件。

  他要怎麼回去?

  一個被通緝的叛國者,連委內瑞拉都不能合法出入,還想用門多薩的身份去申請亞洲的簽證?

  偷渡?他本身就是邊防老兵,他自然知道偷渡的難度。

  而且,退一萬步說,就算他真的回去了,他要以什麼身份生活?曾經的林登已經犧牲了,現在的他面對亞洲就是一個偷渡者,一個沒有過去、沒有合法身份的黑戶。

  林登盯著火坑底漸漸熄滅的餘燼,他感覺自己的胸口像是被壓著一塊巨大的石頭,想要呼吸,但每一次吸氣都格外的費力。

  他一直抱著的那點僥倖,那點希望,此刻徹底碎了。

  他一直在逃避的現實,如今毫無保留的將他死死的攥在手裡。

  他這輩子都回不去了。

  回不去那個他生長、訓練、保衛的國家。

  回不去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食物、熟悉的語言。


  回不去那些他曾經以為理所當然,現在卻遙不可及的一切。

  也回不到他曾經深愛的人的身邊。

  林登此時才真正明白,明白自己徹底的被過去遺棄了。

  火坑裡的最後一點火星熄滅了,黑暗徹底吞沒了營地。

  林登坐在黑暗裡,很久都沒有動一下。

  「林登?」詹姆小聲的叫他。

  林登深吸一口氣,想把那些翻湧的情緒硬生生的壓下去,想把堵在胸口的那塊巨石徹底推開。

  「你呢?」他甩了甩頭反問道,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穩:「逃出去後,你有什麼打算?」

  詹姆沉默了一會。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在黑暗裡顯得很輕:「美國...我肯定是不會回去了,我寧願在這面對螞蟥、毒蛇,也不願意回去面對那些帳單。再」

  他頓了下繼續說道:「我之前想過,如果真能活下來,我就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不管是南美還是非洲什麼的都行,隨便哪個小國家,隱姓埋名混口飯吃,餓不死就成。」

  「然後呢?」

  「然後?」詹姆苦笑一聲:「然後過一天算一天唄,還能怎麼樣?」

  林登沒有接話,他在黑暗中摸索著,把鐵盒收拾好,塞回懷裡。

  「如果我們倆都安全到達蓋亞那,」收拾完這唯一的廚具後,林登在黑暗中轉向詹姆輪廓的方向開口道:「或許我們可以聯手做些事情。」

  「比如?」詹姆的聲音里多了點好奇和期盼,在無盡的逃亡中,哪怕是一丁點關於「未來」的可能,都像是黑暗中的螢火。

  「現在還不知道,等到了以後再做打算吧。睡覺吧,明天還要繼續趕路。」

  兩人不再說話,各自摸索著躺回了自己的簡易床鋪,詹姆那邊很快就傳出了均勻的呼吸聲,低燒和疲憊終於把他拖入到沉睡中

  林登睜著眼睛,盯著頭頂岩石粗糙的輪廓。

  黑暗裡,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胸口的巨石並沒有隨著自己偽裝的釋懷消失,份量反而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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