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離群的天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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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三十號,農曆八月廿三,宜祭祀、出行、破土、安葬。

  今天也是國慶長假前的最後一天。

  李昭垣昨晚沒在桌邊看到趙玉牒刷新出來,今天也沒見她來上學,不知道她是不是自己跑去文峰監視那兩個女生去了。

  他能想像到那種畫面:

  趙玉牒穿著一中校服,隱身靜悄悄站在文峰學校的教室、寢室、衛生間裡,像個沒感情的監視器,目光炯炯地盯著那兩個倒霉蛋,執行某種偏執的窺伺,期待她們露出破綻。

  在少年心裡,隱身狀態下的趙玉牒就是這種人。

  一個掌控欲很強的變態跟蹤狂。

  他在心裡悄悄寫下判詞。

  收回思緒,李昭垣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習題冊上。

  等今天下午這最後一節自習課上完,就是國慶長假。

  「叮鈴鈴...」

  還沒等班裡沸騰起來,班主任老宋就踩著鈴聲走上講台。

  叩叩。

  他敲了敲桌,壓下班裡的喧譁聲。

  「都靜一靜!」在他掃視的目光下,不少同學心虛地低下頭,「我知道,你們都等著這個七天長假!但是玩可以、心別玩野了!」

  老宋語氣抑揚頓挫。

  「各科作業都記清楚,哪個放假回來沒寫完,有他好果子吃!」

  「書也要看!別到時候回來上課點名提問,全都一問三不知!魂還忘在外面!」

  「都聽到沒?!」

  「聽~到~了~」同學們用悠長的聲音喊著。

  李昭垣已經感覺這間教室里全是魂在飄。

  「另外,」老宋看了眼窗外昏黃的天空,「今晚國慶晚會原則上是每個人都要參加,不過家裡遠急著坐車回去的同學晚上可以不用來了,但別說是我講的。」

  「耶!!!」班裡一片讚揚,懶得看晚會的人還是不在少數。

  「班幹部們留下來,」老宋又看向李昭垣方向,「負責秩序和後勤的同學辛苦點,尤其是衛生委員。」

  李昭垣點了點頭。

  衛生委員身上瑣事不斷,他已經習慣了。

  ...

  放長假後的校園迅速被一種節日性的無序喧囂接管。

  禮堂方向傳來音響調試的刺耳鳴叫以及「喂喂餵」的大喇叭迴響。

  在食堂草草進餐,飯後李昭垣和其他各班級被選中的班委會成員在禮堂開會,劃分區域,明確任務。

  他和其他幾個高個小伙子負責協助保安,進行大禮堂內的觀眾入場疏導和散場後的人員疏散。

  晚會結束後也要負責一部分區域的衛生打掃。

  少年戴上紅袖標,在夕陽中坐在禮堂側門邊的塑料凳上,望著遠處校園湖畔吹過楊柳的晚風。

  晚上七點半,晚會準時開始。

  留下來觀看晚會的同學已經從各個入口有序進入大禮堂內。

  剛和其他執勤者一起維持完秩序的李昭垣彎腰坐回塑料凳上,輕輕喘氣,額角滲出細汗。

  男女主持人開始登台報幕。

  節目輪番上演,歌聲、音響轟鳴聲、笑聲、掌聲像潮汐漲落。

  從李昭垣這個角度,只能看到舞台一隅,更多的是攢動人頭和高舉著手機的手。

  他也無心觀看。

  直到一段清凌凌的鋼琴前奏,如冰水流淌過皮膚,讓人不由得打個冷戰。

  少年側目望過去,舞台上燈光暗下,再亮起時,是一大片幽藍的絲絨幕布,像夜裡的靜謐湖泊。

  四抹純白立在台上,白紗裙層層疊疊,仿佛沒展開的睡蓮。

  輕快靈動的《四小天鵝舞曲》在禮堂中流淌,這四名女生都算不上是專業舞者,手臂弧度不太一致,腳尖踮起時身體線條也有些生硬。

  有名女生由於緊張,旋轉交錯時還突發了失誤,和身邊人腦袋碰到一起。

  惹得禮堂里發出一片低低的鬨笑聲。

  可偏偏是這種非專業的青澀舞姿,讓台下少男少女們看得聚精會神,目露憧憬。


  李昭垣隔遠遠地望著,看不清台上女演員的臉,只覺得那躍動的白色光斑與耳邊琴音達成了一種奇異的和諧。

  曲終,舞檯燈光驟然大亮,掌聲與口哨聲轟然炸開,比之前任何一個節目都更熱烈,四隻「小天鵝」手牽手鞠躬,捏著裙擺匆匆跑下台。

  晚會在《難忘今宵》的集體合唱中落幕。

  人群開始向各個出口洶湧。

  李昭垣立刻起身,和其他執勤者一起,疏導人群,阻攔逆行的同學。

  他的聲音被巨大嘈雜聲吞沒,整個人被裹挾在熱烘烘的人潮中間,費力地維持通道的秩序,脖頸間很快滲出汗珠。

  等到人潮散盡,禮堂內滿地狼藉,衛生紙、空瓶、零食袋、踩扁的螢光棒...李昭垣活動著發僵的肩膀,走到角落拿起掃帚。

  彎腰低頭時,耳畔傳來低低聲音。

  「擦擦吧?」

  女生聲音柔和,帶著點運動後的喘氣,還有一絲笑意。

  李昭垣轉身低頭,身後是個沒見過的女生,臉上畫著舞台彩妝,身上還套著那身白色芭蕾舞裙,裙擺有些凌亂。

  她腰間還掛著個毛茸茸的、白色小翅膀形狀的挎包,隨她伸手的動作輕輕晃動。

  女生左手遞過來一張印著卡通圖案的濕巾。

  不遠處,幾個別班的班委已經停下手中的打掃動作,投來帶著促狹笑意的目光。

  李昭垣伸手接過:「謝謝。」

  他確實需要這個,濕巾冰涼,擦走皮膚上的黏膩感。

  「渴不渴?」

  女生幾乎無縫銜接,右手又從背後遞過來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

  見李昭垣沒立刻接,她朝舞台側面的陰影處揚了揚下巴,「那邊,校方準備的,大家都能拿。」

  李昭垣便接過水。

  「我去後台換衣服了,拜拜!」

  女生沒再多說,像是心滿意足般對他擺擺手,隨即壓住蓬鬆的裙擺,步伐輕快地朝後台方向小跑過去。

  李昭垣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看著那抹白消失在側幕後面。

  這女生...是誰?

  ...

  打掃完禮堂已經九點多。

  校園歸於沉寂,李昭垣推車出校門時,在唯一還沒關門的小賣部門口看見了趙玉牒。

  她穿著校服,正俯身盯向玻璃櫥櫃裡的冰糖葫蘆,神態專注。

  見李昭垣走近,她迅速直起身,目光卻又朝玻璃櫃隱蔽地瞥了眼。

  少年恰巧看到這一幕,只覺得比晚會節目還有意思。

  剛結束體力勞動的他也想吃點東西,就走到小店裡給自己買了一串冰糖橘子,順便問她:

  「你吃嗎?」

  「...也不是不能試試。」

  趙玉牒目光微動,偏過頭,挑了一串冰糖草莓。

  李昭垣推著自行車,和她沿街慢行。

  兩人邊吃邊走,到了家附近南麓山旁的街道,路燈閃爍不定。

  少年嚼著酸甜橘子,印象里讀初中時身旁也偶有這麼一個人陪自己。

  趙玉牒小口咬著草莓,嘴唇被糖漬染紅。

  「我觀察了她們一整天。」她忽然開口,「那兩個女生確實互換了身份。」

  李昭垣沒搭腔,這種事情他得出推論的那一瞬間就已經確定了。

  只有真相才會這麼荒誕,他的生活一貫如此。

  「那兩個女生在演戲,她們並不是被迫互換身份、反而樂在其中,假期我會全天監視她們。」

  趙玉牒晃晃手中的冰糖草莓。

  「七天時間,我就不信她們一直不聯繫鬼母。」

  「我不參加,」李昭垣扔掉竹籤,「男生、不方便。」

  趙玉牒輕聲哼哼,「隨便你、我一個人更自——」

  「在」這個字沒落下,她杏眼圓睜,怒喝道:「好膽!」

  同時用右手把少年狠狠推開。

  幾乎在同一剎那,李昭垣全身肌肉繃緊,他聽見身後響起破空聲!

  腳下雨打萍發動,順著女孩推過來的勁道,向右側疾閃!

  「砰——!」

  一聲巨大沉悶的巨響,混合著金屬扭曲的刺耳尖嘯。

  李昭垣重重撞在路邊的綠漆鐵皮變電箱上,箱體向內凹陷。

  他踉蹌著站起身,抬眼看自己剛才的位置——

  那裡不再是平整的馬路,取而代之的,是一根被恐怖力道擰成麻花狀的路燈杆,小半截已楔進瀝青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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